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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番外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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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岭山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能把人耳膜震破。

午后三点半,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月涧观那几间青瓦房照得光影分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撑开巨大的绿荫,风吹过时,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迟闲川就躺在那片晃动的光斑里。

竹编躺椅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他一袭洗得发白的棉麻衫裤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微长的黑发没扎,软软地散在颈侧和肩头。他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呼吸轻缓得几乎要听不见。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腕骨清瘦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蹦进来,小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九岁了,生得眉眼精致,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又黑又亮,俨然是缩小版的阿依娜,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小川叔叔!”小姑娘进院就喊,声音脆生生的。

躺椅上的人没动。

“小川叔叔!”她又喊了一遍,还特意绕到躺椅正面,弯下腰去看他的脸,“我回来啦!”

迟闲川依旧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睡得太沉了。

小姑娘——阿普,如今大名迟一念,皱着秀气的小眉头啧了一声,小大人似的摇摇头,转身进了厢房。不多时,她抱着一条薄薄的、绣着淡青色竹叶的小凉被走出来,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展开,盖在迟闲川身上。

被子刚搭上胸口,迟闲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在初醒的瞬间闪过一丝锐利,但看清是阿普后,立刻软了下来,化作慵懒的笑意:“哎哟,吓我一跳。”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还以为哪路神仙下凡要收我了。”

阿普撅起嘴:“我回来的时候叫了你好几遍啦!你都不应我。”

“有吗?”迟闲川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挠了挠散乱的黑发,“睡得太沉了,没听见。”他说着,低头瞅了瞅身上盖着的小凉被,顿时哭笑不得,“我说闺女,这大夏天的,你给你爹盖被子?不怕把你爹捂出痱子来啊?”

“舟舟叔叔说的,”阿普理直气壮,一双小手还仔细掖了掖被角,“小川叔叔身子弱,不能受凉。这槐树底下阴,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别听你舟舟叔叔瞎说,”迟闲川摆摆手,想把被子掀开,却被阿普按住,“医生最会夸大其词了,你爹我壮着呢——”

话没说完,院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一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同色系西裤笔挺,衬得身高腿长。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无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邃沉静,此刻正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向槐树下的一大一小。

是陆凭舟。他刚从京市大学开完一个学术研讨会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皮质公文包。

“听见有人说医生夸大其词?”他迈步走进院子,步伐从容,声音是一贯的平和清朗,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刚才的对话。

阿普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告状,迟闲川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小姑娘的嘴,转头对陆凭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尖儿:“陆教授,偷听人说话可不君子啊。”他手上捂着阿普,脸上笑得没心没肺,“我和我闺女说悄悄话呢,能不能自觉点别打听?”

陆凭舟走到近前,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目光在迟闲川还有些惺忪的脸上和那床小凉被上扫过,不用猜也知道刚才在“讨论”什么。他嘴角微微一弯,并不反驳,只对阿普温声道:“阿普,先回屋写作业,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阿普挣脱开迟闲川的手,冲迟闲川做了个鬼脸,又对陆凭舟乖乖应了声“好”,便蹦蹦跳跳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陆凭舟在躺椅旁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去握迟闲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语气里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手温暖干燥,将迟闲川微凉的手整个裹住,轻轻揉搓着。

迟闲川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挠了挠下巴,语气轻松:“乘凉久了呗。我说陆教授,你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凭舟,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碎光,亮晶晶的,“三年前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你看我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嘛。”

陆凭舟没说话,只是摩挲着迟闲川的手背,指腹感受着那低于常人的体温和明显单薄了许多的骨节。他的目光落在迟闲川脸上。三年过去了,这张脸似乎没怎么变,依旧清俊得过分,只是褪去了些许少年气的跳脱,多了几分被岁月和伤病打磨过的淡然。可陆凭舟知道,有些变化是看不见的。

比如这总是捂不热的手。

比如偶尔半夜惊醒时,身边人微不可查的蹙眉。

比如那场几乎夺走一切的大战过后,迟闲川醒来第一眼,看向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空茫。

陆凭舟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想起来,三年前凤岭山巅,柳玄风——或者说傅归远布下的“蜕凡大阵”最终启动时,漫天血光与金芒交织,迟闲川以天生偃骨为引,强行逆转阵法,自己却几乎被抽干生机。他倒下去的时候,陆凭舟冲上去接住他,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羽毛,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体温冰冷得吓人。

那之后的三个月,迟闲川时醒时睡,每一次醒来,眼神都要花好久才能聚焦。陆凭舟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那张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还要扯着嘴角调侃他“陆教授,你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那一刻,陆凭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具体而尖锐的恐惧。这恐惧在他此后无数个夜晚化作梦魇,反复上演着迟闲川在他怀中闭眼、身体逐渐冰冷的场景。每一次惊醒,他都要第一时间伸手去探身边人的鼻息,感受到那平稳温热的呼吸,才能将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回去。

科学构建的世界观在那场大战中早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但真正重塑他认知的,是迟闲川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的模样。原来有些东西,比学术逻辑、比物理定律更真实,也更残忍。

“是我害怕。”陆凭舟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像压着什么重物。他抬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得望不见底,直直地看着迟闲川,“只要你没事就好。”

迟闲川怔了一瞬,随即扯开一个笑容,不甚在意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本来也没事,就是你们太敏感了。”他顿了顿,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难以捕捉的不舍,像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我这人命硬着呢。”

陆凭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没再追问,沉默了几秒,话锋一转:“走吧,今晚带你出去吃饭。”

迟闲川眼睛唰地亮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去哪儿?”

“落春斋。”陆凭舟看着他瞬间鲜活起来的表情,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上午罗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想感谢你之前帮他处理祖宅风水的事,今天特意备了一桌你爱吃的席面。”

“落春斋的水晶肴肉!”迟闲川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或许是起得太猛,他身形晃了一下,眼前短暂地发黑,脚下跟着虚浮了一瞬。

陆凭舟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力道恰到好处,既支撑住了他,又不显得刻意。“慢点。”他声音里带了些轻责,更多的是担忧。

“没事没事,”迟闲川缓过那阵眩晕,摆摆手,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陆凭舟,“那还等什么?落春斋的水晶肴肉可不等人啊,去晚了被别的饕客抢了先,罗老板可不见得会给我单独再做一份。”

陆凭舟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宠溺。他松开扶着迟闲川的手,转而牵起他的手:“再急也不用急于一时。”他的目光落在迟闲川散落的头发上,微长的黑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清瘦。陆凭舟抬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他的耳廓。

那里,一枚小巧的、泛着温润青光的玉质耳钉安静地缀着,样式古朴简单,只在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与陆凭舟左耳上那枚一模一样的青筠缀,那对迟明虚留下来的耳饰,却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印记。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那两枚青筠缀上,映出几乎同步的、浅浅的光晕。

“头发都散了。”陆凭舟低声说,手上动作轻柔地将迟闲川额前过长的碎发往后捋了捋,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显得睡不醒、实则通透异常的桃花眼。

迟闲川任由他摆弄,心思却早就飞到了落春斋的席面上,催促道:“行了行了,够帅了,再弄天都黑了。”

这时,赵满堂正好从后院的月亮门晃悠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嘴里嘀嘀咕咕算着什么。抬头看见两人站在一处,一个牵着另一个,一个眼神亮晶晶地急着往外走,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又出去?”赵满堂扬起声音。

“啊,晚上不回来了,你跟守静他们说一声。”迟闲川头也不回地摆手,拉着陆凭舟就要往观门走。

“哎!等等!”赵满堂几步追上来,却不是拦他们,而是把账簿往迟闲川面前一递,手指戳着上面某一行,“上礼拜帮西城李太太看阳宅风水的尾款还没结呢!还有上上个月超度王老爷子那场法事的香火钱,人家说好这周送来的,到现在也没影儿!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倒痛快,天天谈恋爱,倒是把观里的香油钱整理完再走啊!”

迟闲川被账簿怼到面前,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脖子:“赵钱袋,你业务能力行不行啊?这点账都收不回来?别怕是要偷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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