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竟陵尘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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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昨日托人传话,说有事关本公身家者,须面陈。今本公已至,愿闻其详。”
周虓搁下茶盏,抬眸直视苻阳。
那目光平静,却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公侯。”
他缓声道:“去岁天王寿辰,公侯进献的那双玉璧,是令尊所遗旧物罢”
苻阳手一顿,茶汤微漾。
“先生如何知晓”
周虓笑而不答,只道:
“那日我在班列中,见公侯捧璧趋进,於御座前跪献。天王接过,展视良久,面色似有悲戚,却终究只淡淡道:『阳儿有心。』——便命內侍收入府库。”
他顿了顿:“公侯可知,那对玉璧,此刻在何处”
苻阳摇头,周虓道:
“上月,天王以长乐公镇抚河北得宜,於內库取珍玩为赐。那对玉璧,就在其中。”
精舍內一时死寂。
炉火毕剥,映得苻阳面上光影明灭。
他握盏之手青筋隱现,盏中茶汤剧烈盪动,泼洒出几滴,落在案面,洇开深色。
周虓静静望著他,不言不动。
良久,苻阳將茶盏重重搁下,盏底磕在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
他语声喑哑,却压得极低:
“先生今日召本公前来,便是要说这些”
周虓望著他,並不迴避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公侯若不欲闻,我便住口。”
苻阳不语,虎目却已泛红。
周虓续道:“公侯之父献哀公(苻法),於天王之恩情,何止一对玉璧。永兴元年(357年),天王与哀公同谋除暴,哀公亲率壮士突入宫禁,擒获苻生。事成,天王践祚,哀公退居藩邸,不爭不竞。”
他语声转沉:
“然则,苟太后一言『法为长,贤於汝』,天王遂默然。次日,献哀公即暴薨。天下皆知其为太后与李威所逼,天王岂不知然王终无一言。”
苻阳握剑柄之手,指节攥得泛白。
周虓视若无睹,兀自道:
“公侯幼失怙,长於宫掖。天王待公侯不可谓不厚——授大司农,赐甲第,岁给禄米二千石。然公侯今年二十有八,膂力绝人,弓马嫻熟,宗室子弟无出公侯右者。而平原公苻暉,长乐公苻丕,乃至年刚弱冠之苻睿,皆牧守一方,位兼將相。”
他一字一顿:
“天王岂不知公侯之能实不敢用也。”
苻阳霍然起身,腰间玉具剑鏗然作响。
他垂首望著周虓,目中神色几经变幻,从暴怒、屈辱,渐渐沉淀为某种深重的悲凉。
“先生。”
他语声沙哑:“先生所言,阳岂不知二十三年矣,阳日日佩此剑,夜夜悬榻侧,却从未敢拔刃出鞘。阳非不知怨,是不敢怨。”
他復缓缓坐下,以掌覆面,双肩微颤。
“天王待我……待我虽不亲,亦不曾苛待。阳每自问:父仇可復乎叔父杀父,然叔父亦养我成人。我若举兵向闕,与弒父何异可若缄默苟活,却又与禽兽何殊”
他语声哽咽:“先生,阳当何去何从”
周虓凝视他,並不急於作答。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旧帛,展开铺於案上。
帛书墨跡潦草,涂改多处,正是苻法临终前一日的密奏草稿。
苻阳认得父亲笔跡,浑身一震,伸手欲取,指尖却颤得几乎触不到那帛边。
周虓將帛书轻轻推至他面前。
“公侯,献哀公临终唯念社稷、唯念天王,而无一言及於己冤。非其不怨,乃以宗庙为重,私仇为轻也。”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然今日之社稷,已非哀公所念之社稷矣。”
苻阳抬首,目中犹有泪痕,却已凝神。
周虓续道:
“天王昔年,虚怀纳諫,简朴勤政。王猛、权翼、阳平公诸贤在朝,劝课农桑,与民休息。故能东平慕容,西收杨氏,南取梁益,北定代国,混一四海,三分天下有其二。”
他语声渐厉:
“然今时何如淮南丧师六万,河北逼反宗亲,荆州覆军二万,府库日虚,流民塞道。天王不纳忠言,不恤民力,犹欲南征晋室,西伐西域。公侯在朝,岂不见诸公苦諫而天王皆不从”
苻阳默然,周虓又道:
“公侯以为,天王今日之举,是爱社稷乎是逞己欲乎”
苻阳垂首,良久方道:
“叔父……天王,已昔非今比。”
周虓頷首:
“公侯明鑑。我周虓世受晋恩,本不该为秦谋划。然我在长安近十载,眼见秦国由盛转衰,由治入乱。天王非昏暴之君,然其志骄意侈,已非昔年虚怀纳諫之圣王。权子良、阳平公诸贤,日夕苦諫,天王终不能从。”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公侯,我受天王厚恩,尚且不敢以私恩忘社稷之重。公侯宗室之亲,岂可因区区未杀之德,而坐视社稷倾危、百姓涂炭”
苻阳抬首,目中光芒闪烁,似有万千念头翻涌。
周虓趁势道:
“公侯若举义旗,非为私仇,乃为天下也。天王若能退居別宫,颐养天年,太子苻宏仁厚,公侯辅政,罢征伐,省徭役,与民休息,此乃救秦於將倾,岂反耶”
他语声恳切:
“昔年天王与献哀公共诛苻生,天下称贤。今日公侯若能使天王善终、社稷安定,天下亦当称公侯之贤。此既全私恩,亦成公义也。”
苻阳默然良久,虎目中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而灼热的光。
“先生。”
他语声低哑:“先生言易,行之实难。长安禁旅数万,天王左右,慕容垂、姚萇、吕光、梁成皆百战之將。阳仅有大司农虚衔,无兵无权,何以举事”
周虓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著谋划已久的篤定。
“公侯所虑,虓已筹之。”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素帛,展开铺於案上。
帛上墨跡,竟是长安宫城、诸营、诸衙署的详图,各门戍卫、更番时刻、將领姓名,一一標註。
苻阳瞳孔微缩。
周虓指著图上:
“公侯且观。天王因前年苻洛、苻重之乱,大举遣诸子、心腹外镇——长乐公苻丕镇鄴城,平原公苻暉镇洛阳,毛兴镇河州,王腾镇并州,梁钂镇幽州,苻冲镇平州……宗室强干,已尽出关陇。”
他手指移向长安城图:
“如今长安城中,禁旅虽眾,然氐族精锐多隨诸公外镇。武卫將军苟萇新丧,继任者杨定虽勇,然初掌禁军,威信未立。其余诸营,分隶各方,號令不一。”
他抬眸望向苻阳:
“且荆州新败,朝野目光尽在南边。天王日与慕容垂、姚萇议伐晋之策,无暇內顾。此天赐之时也。”
苻阳盯著那图,呼吸渐促。
周虓续道:
“公侯乃哀公嫡子,天王亲侄。苻洛、苻重,疏宗也,尚能一呼而聚十万眾。公侯若举义旗,关中宗室、旧臣,孰不景从”
他语声转沉:
“且公侯所仗者,非徒名位。司隶校尉府右都侯王绪,乃哀公旧部,欲思报恩久矣。太僕卿苻韦,与公侯同宗,素不平天王所为。殿中监赵谊,其人贪鄙,可贿而用;还有……那员外散骑侍郎王皮,亦可拉拢。”
他一一道来,竟如数家珍。
苻阳听罢,良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