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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竟陵尘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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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长安城朔风捲地。

权翼自尚书台值房步出时,日已西斜。

他袖中揣著今晨自荆州递来的军报,那捲麻纸已被他掌心的汗濡湿了边角。

报中所言,字字如锥。

八月初,荆州刺史都贵遣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军二万自襄阳南下,欲趁秋高粮足攻夺晋之竟陵。

初时连克戍垒,夺得管城,晋竟陵太守赵统遁守城垣,阎振、吴仲遂渡过汉水,扎南北二柵,以半包围之態势围攻竟陵郡城。

然至十一月初三夜时,晋南平太守桓石虔率水陆万人衔枚疾走,自石城西渡汉水,四更时突袭秦军大营。

是夜月黑风高,晋卒悄悄逼近,马摘鑾铃,至营前百步方始吶喊。

秦军酣睡惊起,不知敌眾,自相蹂践。

阎振披甲出战,被流矢中目,亲卫扶之退往北柵与吴仲合兵。

桓石虔遂纵火烧南柵,烟焰涨天,汉水为之赤色。

至天明,晋卫军参军桓石民引万余兵卒赶到,与桓石虔、赵统合攻北柵,秦军不能挡,溃散四野,阎振、吴仲只得收残卒,北渡汉水,退保管城。

十二月初八,桓石虔等晋將再击管城,秦军又败,阎振、吴仲及裨將七人北擒。

至此,歷时数月的秦晋竟陵之战,以秦军几乎全军覆没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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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贵在襄阳闻败,愧恨交加,呕血升余,自此闭城不敢復出。

权翼立在尚书台廊廡下,怔怔望著庭中那株老槐。

枯枝被北风颳得呜呜作响,有寒鸦棲於梢头,缩颈瑟缩。

二十多年前,姚襄败亡,他和薛赞隨姚萇归降秦国。

那时的天王礼贤下士,不以他们为降虏而鄙薄,反而步步拔擢,逐渐与王猛共掌秦国机要。

此后他与王猛、薛赞常行经此树。

彼时槐叶正茂,王猛指著满树青翠笑道:

“子良,他日秦政清明,当如这槐荫覆地,使万民得所。”

而今槐犹在,景略墓木却已拱,薛赞业已告老还乡,唯剩自己一人……

权翼將军报纳入袖中,步下石阶。

靴底踏在薄冰上,发出细碎咯吱声。

他要去太极殿东堂,面陈荆州败讯。

东堂殿宇中,苻坚正在逍遥阁与释道安论《般若》。

闻权翼求见,且神色肃重,遂请道安暂退。

权翼入阁,將那捲已被他攥得起了毛边的军报双手呈上。

苻坚展卷,默读。

阁中寂静,只闻铜兽熏炉中炭火毕剥。

苻坚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半明半暗,眉眼间那道深纹又刻深了几分。

良久,他將军报轻轻搁在案上。

“苻暉、都贵轻进,乃二人之过,各罚其俸半年。”

苻坚语声平缓,听不出喜怒:

“非阎振、吴仲之罪,其家属勿问,各赐钱十万以为葬资罢。”

权翼拱手:

“陛下仁厚。然自前年淮南丧师六万,今岁荆州再覆全军,前后折损近十万眾。而河北苻洛、苻重之乱虽平,幽冀疮痍未復,流民塞道,仓廩空虚。臣窃以为……”

他顿住,未竟之言梗在喉间。

苻坚望著他,目中並无慍色,只有某种疲惫的瞭然。

“子良欲言,伐龟兹之事宜缓”

权翼跪下俯首:

“陛下圣明。”

苻坚默然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仿佛只是唇角微微牵动。

“子良。”

他轻声道:“朕今年四十三矣。”

权翼抬首,苻坚续道:

“丞相去时,朕年三十七。彼时朕执其手,丞相已不能言,唯以目视朕,目中有万千未竟之语。朕知其欲言者何——缓图江东,休养百姓,待时而动。”

他语声转沉:“朕遵其遗言,未有大举。而今朕鬢已有霜,而江东犹在。朕恐再迟,则此志將托何人”

权翼喟嘆伏地,不能答。

苻坚起身,踱至阁窗前。

窗外腊梅已谢,春梅將绽,疏影横斜。

“子良且退吧。”

他背身道:“荆州败歿之事,依朕所言处分。余者……容朕思之。”

权翼叩首,徐徐退出。

他行出太极殿时,暮色已浓。

长安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点亮,炊烟与暮靄交织,在凛冽空气中凝成薄薄一层青纱。

权翼立在园门外,望著那渐次亮起的千万窗牖,忽然想起王猛临终前夜握著他的手,那手已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

“子良。”

王猛的语声已喑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鲜卑、羌,终为深患……他日天王必欲南征,尔当……尔当力諫……”

权翼闔目。

景略,我力諫矣。

然天意如此,人將奈何

长安城依旧岁末喧囂,西市胡商驼铃叮噹,尚冠里朱门车马络绎,南郊太学诸生诵习不輟。

仿佛千里之外的竟陵惨败,不过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下过便了无痕跡。

然而冰层之下,新的暗流已在涌动。

……

建元十八年正月二十三,杜门外观音院。

此院乃已故秦太师鱼遵舍宅所建,香火不盛,殿宇萧疏。

后园有精舍数楹,素为长安贵宦游宴之所,寻常香客多不得入。

申时末,一乘青帷牛车自“北闕甲第”方向驶来,逕入院后角门。

车上下来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顾盼之间自有威稜。

他未著公服,只一袭玄色窄袖裲襠,腰悬玉具剑,剑鞘斑驳,剑首缠緱已磨损发白。

正是大司农、东海公苻阳。

院中早有一人候立。

那人年约四十,身量頎长,頷下长须修剪齐整,一袭半旧青绢袍,外罩黑色羊裘,正是尚书郎周虓。

见苻阳已到,周虓拱手施礼:

“公侯果是信人,如期而至。”

苻阳还礼,隨周虓转入精舍。

舍內设一矮案,案上陶炉烹茶,炉边两碟枣脯、一碟盐姜,再无他物。

周虓引苻阳於西席踞坐,自执茶銚斟满两盏,茶汤棕褐,浮著细碎薑末。

苻阳捧盏,却不饮,只望著氤氳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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