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岁末心澜(2/2)
陈阳见她確无异状,方鬆口气:
“那我先回宗,过两日再来看你。”
他心中对赫连山终究有愧,即便人不在此处,也当按时来为赫连卉引渡血气,护她安稳。
转身欲走之际,赫连卉却忽然唤住他,声线犹豫,隱有挣扎:
“楚道友……”
陈阳驻足回头:
“嗯还有何事”
她静立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无事,你回吧,路上当心。”
陈阳点头,对她与赫连洪拱手一礼,转身出院。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赫连洪在院中来回踱步,满脸不耐。
“三爷爷怎么了”赫连卉轻声问。
“昨日在坊市瞧见一把好琴,想买,灵石却不够。”赫连洪挠了挠头,面露窘色。
赫连卉闻言一笑,自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拋给他:
“这是爷爷行前留给我的,拿去便是。”
“哎!还是我家小卉最疼人了!”赫连洪顿时眉开眼笑,接过灵石袋,欢欢喜喜衝出院门,转眼不见。
院中,唯余赫连卉一人。
她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
立了许久,许久。
待到赫连洪走远,她才缓缓抬手,低头借著红纱间隙,望向自己腕间。
下一刻,体內灵气轰然运转。
一阵低沉的鸣响自体內生出,仿佛某种桎梏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一缕清冽纯粹的丹香自她周身逸散。
浓郁的生机,在屋內徐徐漾开。
赫连卉只觉体內灵力奔涌流转,道基圆融无瑕,再无半分滯涩。
心神,骤然一阵恍惚。
她茫然垂眸,声线轻得像是自语,混著几分难以置信的飘忽:
“……我的道基,似乎补全了。这血气亏损的病……好像也好了”
话音落下,她便再次静默下去。
久久立在原处,一动未动。
方才体內异变陡生时,她未告诉赫连洪,也未向陈阳提及,只独自將一切压了下来。
她早已结丹,对自身状况再清楚不过。
自小困缚她快两百年的道基缺陷,还有那日夜蚕食生机的血气衰败,竟在这一次引渡之后彻底消散!
未留丝毫隱患。
这本该是天大喜事。
可此刻,赫连卉静静坐回床沿,抬手轻轻抚上脸前那方红盖头。
指尖微紧,似想將它扯下,却终是停住。
她心中並无半分预想中的欢欣,只余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在心底无声蔓延开来。
……
接下来的时日,陈阳在天地宗过得平静安稳。
苏緋桃自凌霄宗归来。
久別重逢,自然一番相拥。
她窝在他怀中,指尖轻点他胸膛,语气娇嗔,埋怨他闭关三月杳无音信。
陈阳只得温声解释,说是师尊安排的闭关,实在无法脱身。
苏緋桃倒也没有不明事理,听他说明缘由,便不再多言,只往他怀里贴得更紧,环著他手臂不肯鬆开。
自此,二人常常相伴。
或並肩漫步於百草山脉,或同去山外坊市閒逛,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除却陪苏緋桃,陈阳的日常也安排得满当。
每隔两日,他便去山门外小院,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平日得空,便往风雪殿帮风轻雪整理卷宗,处理脉中杂务。
偶尔也去杨屹川丹房搭手,一同炼丹,交流心得,师兄弟二人情义深厚。
往日那些刀光剑影,亡命奔逃的纷乱日子,恍如隔世。
这般安稳平和的时日,让陈阳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寧静与踏实。
“这样的日子,当真……极好!”
夜深人静独自打坐时,他常常在心中轻声自语。
自然,他也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雨前的暂歇。
外界对他的搜寻,从未真正停止。
杨家虽撤走了东土的战船,解除了东土各处的封禁,杨驍亦被撤下代天家主之位。
可新上任的代天家主,却用了更绵软也更难缠的手段。
杨家收起了大张旗鼓搜遍东土的阵仗,重新掛出了悬赏。
只不过,悬赏內容也从陈阳的尸首,换成了任何与他相关的线索。
哪怕只是一丝踪跡……
只要查证属实,就能从杨家换取一笔不菲的灵石。
此法远比杨驍的激进搜捕更为高明。
既未折损杨家顏面,也算给了杨烈一脉交代,更將整个东土的修士,都化作了杨家的耳目。
一时间,东土各处无数修士如疯似狂,四下寻觅陈阳踪跡。
尤以凌霄宗剑修为甚。
他们本就常囊中羞涩,如今更是把这事当成了营生,每每寻到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去杨家领赏。
即便线索为假……
杨家为广撒网,亦会支付些许灵石!
权作辛苦钱。
就连天地宗內,许多丹师身旁的护丹剑修,也辞別丹师,去往东土各处碰运气,一去便是数日。
这般赚取灵石,远比护丹来得轻鬆,所得也丰厚得多。
对此,陈阳並无太大反应,只觉往日热闹的宗门,忽然空寂了许多。
放眼望去,山道上来往多是独行的丹师,少了护丹剑修隨行,確也冷清几分。
……
光阴流转,转眼岁末將至。
天地宗內渐次张灯结彩,山门掛起红灯笼,各脉丹房皆洒扫一新,处处透著年节的喜庆。
这日,陈阳携苏緋桃去了附近一座凡人城池閒逛。
城中满目皆是年节气象。
车马喧腾,贩夫叫卖不绝,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緋桃换了一身寻常襦裙,敛去周身剑气,依在陈阳身侧,手中提著大包小包的零碎玩意儿。
两人言笑晏晏,恰似人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
“若是翠翠还在,便好了。”
逛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苏緋桃望著那活灵活现的糖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悵惘。
陈阳微怔,隨即揽紧她,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
“翠翠她们终究是人间道业力所凝,並非真人。”
“緋桃,不必太过掛怀。”
“待將来你我结为道侣,你若嫌闷,便请些合意的侍女来照料。”
“想要多少,都依你,好不好”
苏緋桃却轻轻摇头,指尖摩挲著手中的糖人,低语:
“可她们……终究不是当初的翠翠了。”
陈阳闻言,静默不语,只將她拥得更紧了些。
有些念想,旁人无从替代。
他只能陪著,等这份悵然慢慢消解。
二人继续前行。
未走多远,一阵甜香隨风飘来。
陈阳循香望去,街角有个小摊,摊主正现做年糕。
刚蒸好的雪白年糕裹上花生碎与白糖,卷作一团,瞧著便软糯香甜。
陈阳脚步不由得一顿,竟望著那裊裊热气怔怔出神。
苏緋桃察觉他指尖微紧,侧首轻声问:
“楚宴,你……怎么了”
他恍然回神,眼底那点恍惚顷刻散去,只笑著摇了摇头,牵起她便往那小摊走去:
“那是俗世的年糕,逢年过节才吃得到的,走,我们也去买一份。”
“好吃么”她隨著他的步子,眸中漾开些许好奇。
“自然是好吃的。”陈阳頷首,已领著她在摊前立定。
他买了两份,將其中一份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緋桃,尝尝看,还热著。”
苏緋桃低头,就著他的手轻咬了一小口。
她才嚼两下,那双好看的眉便微微蹙起,隨即吐出一点舌尖,小声嘀咕:
“黏黏的……好粘牙……”
……
“嗯怎么了这年糕不好吃么”陈阳问道。
苏緋桃没应声,只是抬起眼,默不作声地瞧著他。
被她这样看著,陈阳心头雀跃的期待倏地一空,莫名有些无措。
他像是为了印证什么,把自己手里那份也拿到嘴边咬了一口,含糊道:
“是有点粘牙……”
他訕訕一笑,忙將苏緋桃那份也收起:
“我当你喜欢这类甜糯的,是我思虑不周了。”
话音落下,她却仍是静静地望著他,若有所思。
周遭的喧囂仿佛瞬间褪去,只余下短暂而磨人的沉寂。
半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笑意很淡。
“倒也……不是不好。”
苏緋桃伸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唇角一点沾著的糖霜,声音柔和下来:
“只是太粘牙了些,你吃吧,我不爱这个。”
见她眉眼弯弯,陈阳心头亦暖,笑著点头。
这不过是个小小插曲。
二人又逛了许久,直至夕阳西沉,方携手离开俗世城池,返回天地宗。
两日后。
苏緋桃先回了凌霄宗,说是年节前宗內尚有些事务需处置,过几日再来寻他。
送走苏緋桃,陈阳刚回天地宗,未至洞府,便被风雪殿的执事弟子拦下。
“楚丹师,风大宗师请您往风雪殿一敘。”执事弟子恭敬行礼。
陈阳点头,隨他前往。
步入殿中,风轻雪正端坐案前,手持一卷丹经垂眸细看。
见他进来,方放下经卷抬眼望来,唇角含笑:
“来了,坐。”
陈阳行礼,於案前坐下。
二人先閒谈几句近日丹道修行。
閒谈间,风轻雪话锋一转,看著他问:
“对了,小楚,近来小苏的情形,你可清楚”
陈阳微怔,疑惑道:
“自我出关后,便常伴她左右,她一直安好,並未听说有何事。师尊何故有此一问”
“我倒听闻,小苏前两月一直前往修罗道。”风轻雪缓声道。
陈阳闻言一愣。
此前杨家为搜捕他,將杀神道尽数封禁。
待他出关后,也听说杨家撤走,封禁已解。
常年封锁天上星辰,耗费资源如山如海,杨家亦难支撑。
近来確有不少修士再度入內寻觅机缘。
只是苏緋桃从未向他提过,她曾前往修罗道。
“她去修罗道作甚”陈阳皱眉不解。
风轻雪望著他,似笑非笑地挑眉:
“你问我这难道不该问你么”
她轻咳一声,语气带了几分打趣:
“我还打听到,小楚你此前与小苏在修罗道中,似有些纷爭”
陈阳面色一僵,露出几分尷尬。
他倏然想起,数月前修罗道中,道盟曾悬赏八千万灵石,擒拿他这凶徒。
那时苏緋桃確曾对他紧追不捨,欲將他擒住换取赏金。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为师说说。”
风轻雪见他面露窘色,不由又追问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她也只是往日听人閒谈时偶然提过一嘴,並不知其中详实。
陈阳无奈,低低一嘆,只得將当时情形细细道来。
末了,苦笑道: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纷爭。”
“不过是那时道盟正悬赏拿我,而緋桃……她一心想擒了我去领赏罢了。”
“我彼时不便暴露身份,只能与她周旋,许下些承诺,方令她暂且罢手。”
风轻雪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眉眼弯得如月牙,泪花都泛了出来。
她平日执掌地黄一脉,处理宗门內外诸多繁杂琐事,心头难免积鬱。
此刻听了自家弟子这桩趣事,只觉妙趣横生,连日来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收声,望向陈阳道:
“既然如此,等修罗道再开,你便陪緋桃走一趟吧。”
陈阳一怔,面露不解。
……
“还有小杨。”
风轻雪含笑道:
“他总念叨,怀念第一次同你去修罗道,两人炼丹的光景。”
“此番,你二人便代表我地黄一脉,去那里將丹药生意做起来,也算扬一扬名声。”
“放心,杨家在那处人手不多,你既已洗炼气息,他们查不出根脚,很安全。”
陈阳略作思忖,点了点头:
“好,届时我与緋桃同去,也好看顾著她,免生差池。”
风轻雪见他应下,眼中漾开和煦的笑意,颇为满意。
陈阳见诸事已毕,便起身欲辞。
刚要迈步,风轻雪却忽然又唤住他:
“小楚,且慢。”
陈阳驻足回身:
“师尊还有吩咐”
风轻雪静静看著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小苏她……至今仍不知你的身份,对此,你如何作想”
陈阳顿时哑然。
他站在原地,半晌无声,心绪纷乱如麻,竟挤不出一句妥当的话。
最终,他只是轻轻摇头,声音里透出茫然:
“弟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比谁都清楚,苏緋桃是凌霄宗的剑修。
秉性刚正,嫉恶如仇。
而陈阳这个身份,在东土修士眼中,是手刃杨家真君的凶徒,各派通缉的要犯。
若让苏緋桃知晓真相……他不敢想像会是何等光景。
默然良久。
他只得看向风轻雪,低声问:
“师尊以为,弟子该如何”
风轻雪望著他脸上挣扎的神色,终是轻声一嘆,嗓音温和:
“这般心事,师尊也替你做不得主。”
陈阳闻言,默默点头,心头仍似压著重石。
便在这时,风轻雪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为师只望你记住,无论作何抉择,万不可辜负了小苏。”
陈阳驀然抬头,迎上她澈然凝注的目光。
那视线如静水,却直直映进他心底。
他静默片刻,终是重重頷首,一字字道:
“师尊放心,弟子绝不负她。”
两三日转瞬即过,修罗道重启之期已至。
天地宗山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修士。
此番代表地黄一脉前往的,正是杨屹川与陈阳二人。
二人刚到广场,便遇上了天玄一脉的两位丹师。
正是首次修罗道开启时,曾同行的董广白与卢文。
“楚大师,杨大师,別来无恙。”
董广白笑著上前,拱手一礼:
“此番入修罗道,竟又是你我同行,真是缘分。”
陈阳也笑著回了一礼:
“两位,好久不见。”
几人见过礼。
他们同是筑基丹师,自然不乏共同语言。
从丹方火候到灵草鑑別,聊得颇为投机,场间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
正说话间,陈阳忽觉有异,问道:
“对了,上次跟在二位身边的护丹剑修呢还有杨师兄,你的护丹剑修孙展,怎么也不见人影”
他记得分明,杨屹川的护丹剑修本是凌霄宗的斤车真君。
因杀神道限制修为,便由其亲传弟子孙展隨行护持,上次来时几乎寸步不离。
杨屹川闻言,苦笑著摆摆手:
“早走了。”
“如今宗內大半丹师身边的护丹剑修,都跑出去碰运气了。”
“连斤车前辈这些时日也不在宗內。”
陈阳顿时瞭然。
定是杨家那笔天价悬赏的诱惑太大,哪怕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能换来灵石,谁还愿守著丹师领那点固定月例
“倒是苏道友。”
杨屹川笑著朝陈阳身侧努了努嘴:
“一直陪著楚师弟,形影不离。”
陈阳顺势望去。
苏緋桃静立在他身侧,一袭红衣,手按长剑。
她身周縈绕著淡淡的剑气,人却始终站在能护住他的位置,沉默而专注。
陈阳心头一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苏緋桃侧首看他,清冷的眉眼倏然化开,漾出一抹温柔。
此行修罗道,陈阳便是担心她隨凌霄宗同门,恐遭池鱼之殃,才特意邀她同行,充作护丹剑修。
她想也未想便应下了。
“跟著我炼丹,终究比隨宗门衝杀安稳些。”陈阳暗想。
此时,前方执事弟子朗声道:
“传送阵已成,请诸位入阵!”
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法阵已然构筑完毕,灵光流转,稳固异常。
主持布阵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结丹修士,陈阳有些眼熟,记得是大炼丹房杜仲麾下,一位擅长阵道的弟子。
除了陈阳几人,还有二三十位两脉丹师与数百丹房弟子陆续入阵。
眾人站定,主持弟子指诀一引,灵力灌注。
阵法白光大盛,笼罩全场。
短暂的晕眩过后,景象骤变。
云海茫茫,天光浩荡。
修罗道第一道台,到了。
陈阳站稳身形,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未见熟悉身影,也未察觉探查的神识。
他心下稍安,便寻了处僻静角落,取出丹炉,打算低调炼丹。
苏緋桃持剑立於他身侧,目光如寒星掠过周遭,將一切试图靠近的危险无声逼退。
陈阳一边控火炼丹,一边留意四周。
此番第一道台上,南天修士比上次少了大半,连天道筑基的领队都未见,换成了道韵筑基者。
“这些人……不成气候!”
他心中更定,看来杨家並未在此设伏。
然而下一瞬,他目光却被道台中央的景象攫住了。
只见那里赫然摆著一张紫檀醉翁椅,一名白衣公子斜倚椅中,轻摇摺扇。
身侧围著数名艷丽女修,斟茶递水,揉肩捶腿,排场极大,惹得周遭修士频频侧目。
“那人是……”
陈阳微微蹙眉,眼神骤然一凝。
身旁的杨屹川顺著看去,低声道:
“据说是西洲来的贵公子。”
“自数年前红膜结界出现大破损后,东土与西洲往来渐多,近来此类修士不少。”
“此人具体来歷却是不明。”
可陈阳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
什么西洲贵公子
分明是他那位林师兄!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林洋忽然来此,还这般招摇,十有八九是衝著他来的。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依旧专注地看著丹炉,手上动作分毫未乱,仿佛全然不识此人。
“对了。”
杨屹川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上次苏道友带凌霄宗弟子来此时,似乎与这位西洲公子有过衝突。”
陈阳一怔,倏然转头看向苏緋桃:
“你同他起过衝突怎从未听你提过”
苏緋桃冷哼一声,俏脸覆霜,语带厌弃:
“不过是个西洲来的轻狂之徒,说了些污言秽语罢了,不值一提,也懒得污你的耳。”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陈阳的脸色,已骤然铁青。
“这个混帐……她敢这么对你!”
他声音里压著骇人的寒意,周身温度都仿佛骤降。
苏緋桃猛地怔住,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因为她从未见过,陈阳如此盛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