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送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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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晦眼角猛地一抽。他没想到她听见了。
“琼琚。”裴知晦的声音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念安不能留下。”
沈琼琚抚摸婴儿的手猛地僵住。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知晦。那双原本充满疲惫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度的惊恐与抗拒。
“你……你说什么?”
“裴府全是眼线。她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裴知晦直视她的眼睛,“裴安在京郊找了一户农家。农妇是个盲眼,怀了身孕。我已经安排大夫告诉他们,怀的是双胎。今夜,念安就是那农妇生下的第二个女儿。”
沈琼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猛地收紧双臂,死死抱住那个襁褓,试图将其从裴知晦怀里夺过来。
“不!不行!”沈琼琚的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这是我的孩子!你不能把她送走!裴知晦,你不能!她叫念安——你给她起了名字,你就要把她送走?”
裴知晦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念安。是他起的名字。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入风雪。
沈琼琚的挣扎极其剧烈,牵扯到身下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杜蘅娘冲上前想要阻拦,却被裴安拔出半寸的短刀挡住了去路。
“夫人,得罪了。”裴知晦咬着牙,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他必须狠。
沈琼琚死死抓着襁褓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黑色大氅上。
“求求你……”沈琼琚仰起头,看着这个她曾经避之不及,如今却相依为命的男人,“我保证不让她哭,我把她藏在地窖的最深处。裴知晦,我求求你,别把她送走……念安还这么小,她连一天都没在我身边待过……”
裴知晦的心脏像被钝刀子来回切割。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极其恐怖的冷静。
“琼琚,放手。”
“我不放!”
裴知晦不再废话。他伸出手,极其强硬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沈琼琚紧扣在襁褓上的手指。
“裴知晦!你混蛋!”沈琼琚尖叫着,一口咬在裴知晦的手背上。
牙齿瞬间刺破皮肉,鲜血涌出。裴知晦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任由她咬着,手上动作不停,硬生生将襁褓从她怀里剥离出来。
沈琼琚失去了支撑,重重地跌回榻上。她看着那个被黑色大氅彻底包裹的小小身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念安——”
裴知晦将襁褓抱紧。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通体剔透的羊脂玉。玉面上,刻着一个极其清晰的“琼”字。他将碎玉塞进婴儿的贴身衣物里——那是她日后认回身份的唯一信物。
随后,裴知晦掀起衣摆,重重地跪在沈琼琚的床前。
“琼琚。”裴知晦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裴知晦对天发誓。念安周岁之前,我一定接她回家。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沈琼琚躺在榻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屋顶。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发丝里。念安。她方才第一次唤这个名字,竟是在诀别。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裴知晦是对的。她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保住孩子性命的唯一方法。但她是母亲。理智在骨肉分离的剧痛面前,不堪一击。
裴知晦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将襁褓护在胸前,用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沈琼琚压抑的呜咽——那呜咽里,断断续续地夹杂着两个字:“念安……我的念安……”
门外,风雪依旧。
裴知晦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几乎毫无分量的襁褓。风雪迷了眼,他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念安。”
婴儿没有回应。她太小了,还不懂得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的骨血、父亲的罪孽,以及一场不知归期的离别。
裴安带头,十几骑黑衣死士如同幽灵般融入了漫天飞雪中。
京郊,十里坡。
狂风呼啸,积雪深及马腹。一座破败的农舍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屋内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隐隐传出女人痛苦的呻吟声。
裴知晦一行人在距离农舍百步外下马。
“大人,大夫已经在里面了。农妇刚生下一个死胎。”裴安低声汇报。
裴知晦点点头。他解下大氅,将襁褓抱在怀里。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寒冷,极其微弱地哼唧了一声。
裴知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青紫的小脸。
“念安。”他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活下去。”
随后,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向农舍。
农舍内,血腥气刺鼻。大夫站在床边,满头大汗。盲眼农妇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嘴里还在喃喃地问:“大夫……我的孩子……另一个孩子呢……”
大夫正不知如何回答,门突然被一阵阴风吹开。大夫打了个寒颤,刚想回头,后颈一痛,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裴知晦站在床前。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极其小心地将怀里的襁褓放在盲眼农妇的枕边。
婴儿接触到温暖的被褥,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盲眼农妇浑身一震。她极其艰难地伸出双手,在枕边摸索着。当她触碰到那个温热的、柔软的小身体时,眼泪夺眶而出。
“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农妇将婴儿紧紧抱进怀里,喜极而泣,“娘的乖宝,你活着……你还活着……”
裴知晦站在暗处。他看着那个原本属于沈琼琚的婴儿,此刻正依偎在一个陌生农妇的怀里。那婴儿的名字,叫念安——是他起的,却不是他养的。
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吱”作响。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裴知晦的女儿,大盛朝内阁首辅的嫡长女,竟然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野种一样,寄养在一个盲眼村妇的膝下。
念安。念念平安。
这笔账,他记下了。
裴知晦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回到裴府时,天已经蒙蒙亮。
裴知晦没有回主院。他径直走进书房,换上那件正一品的绯色朝服。
铜镜里,那张脸苍白如纸,眼底的乌青重得吓人。但那双桃花眼里,却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裴安。”裴知晦戴上乌纱帽。
“属下在。”
“给傅川昂传信。”裴知晦整理着袖口,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告诉他,可以动手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宣纸上落下了两个字——
念安。
墨迹未干,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那是他今日唯一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