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砺刃·淬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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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三,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硝烟混合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在南京城内外弥漫。昨日的炮声与喊杀已然沉寂,但那铁与血的味道,却已深深浸入这座城市的砖缝与土壤,浸入每一个守军将士绷紧的神经。
金陵大学,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司令部。
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长桌两侧坐满了师、团级军官,不少人军装上还沾着昨日激战的硝尘与泥点,眼圈发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混杂着疲惫、兴奋,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墙上巨幅的南京城防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最新的敌我态势,昨日血战的痕迹犹在。
陈远山坐在主位,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呢子将官服,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他脸色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参谋长用沉稳但清晰的声音汇报着昨日的战果与损耗:“……经初步统计,昨日一战,我第十八军各部协同作战,予敌第十五师团以重创。毙伤日军初步估计在上万人以上,具体数目还在核实中。我方各部合计阵亡两百一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九人,轻伤两百四十四人,总计伤亡五百七十人。缴获步枪5000余支,轻重机枪40挺,迫击炮25门,步兵炮20门,大炮35门,炮弹7000发,弹药、装备及军需物资若干,3百箱。
“炮弹消耗,约六千七百零九发。其他弹药、粮食、药品消耗,在预计范围之内。”
伤亡五百七十,毙伤敌逾上万。战损比接近一比九。在缺乏空中支援、兵力并不占优的野外交锋中,这无疑是一场堪称辉煌的胜利。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几个团长的脊背似乎也稍微松驰了半分,脸上露出些许压抑不住的振奋。
陈远山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如深潭,让刚刚泛起的一丝轻松感瞬间冻结。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五百七十个兄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永远躺在那儿了。还有更多受伤的,可能再也拿不起枪。”
会议室里刚刚泛起的那点热气,瞬间被抽空。
“小鬼子一个齐装满员的野战师团,被咱们当头一棒,打掉了至少三分之二之多。疼吗?肯定疼。但疼过之后呢?”陈远山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是夹着尾巴滚回东洋老家,还是捂着伤口,呲着牙,叫来更凶的野狗,准备把咱们连皮带骨咬个粉碎?”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蒋委员长在重庆,”陈远山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脸色想必不会太好看。毕竟咱们与蒋介石闹掰了。这次战斗,全国都知道了。哈哈,我们这群‘不服管束’、‘擅自行动’的刺头,又打了他的脸。断了联系也好,清静。南京是守是弃,是战是和,现在,咱们自己说了算。咱们流的血,咱们自己擦干净;咱们欠的债,”他目光陡然一寒,“用鬼子的命来还!”
“胜,是好事。但胜了,不等于能松口气。恰恰相反,从现在起,到小鬼子下一次扑上来咬人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他娘的给老子当成最后一刻来用!”陈远山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命令——”
所有军官刷地挺直了腰板。
“一、后勤处。库房、地下仓库,所有物资,优先补足王栓柱新团、三十新团、五十八团。特别是炮弹、手榴弹、机枪子弹,给老子敞开了补充!昨天鬼子尝够了咱们炮弹的滋味,下次,让他们吃个够!粮食、药品,也要足额,立刻下发!”
“是!”后勤主官起立,大声应命。
“二、城外阵地。”陈远山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昨日激战的前沿区域,“新团,三十新团,除必要警戒部队,所有人,包括轻伤员,只要还能动,全给老子滚到阵地上去!任务只有一个——加固!加固!再他娘的加固!”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负责这两个团的团长:“战壕,给老子挖深、挖宽、挖出纵横交错的网!防炮洞,顶部必须用双层圆木加夯土,能抗住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直击!交通壕,要能快速机动部队!关键路口、制高点,给我修碉堡,修暗堡,修交叉火力点!材料不够?拆房子!扒铁轨!用鬼子的尸体垫底也要给老子修起来!”
“阵地前沿,侧翼,给老子布上雷区!缴获的,库存的,全用上!绊发的,压发的,跳雷,子母雷,给鬼子摆上一桌大餐!铁丝网,拉上五道,不,十道!挂上铃铛,罐头盒,让鬼子耗子也别想悄摸进来!”
“工期?我只给你们五天!五天之后,我要看到一道让鬼子看了就牙疼的铁刺猬阵!告诉兄弟们,现在手上磨掉一层皮,肩上压出一身汗,总好过将来被鬼子的炮弹炸成灰,被刺刀捅个对穿!现在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位团长脸色涨红,嘶声吼道。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不亚于昨日血战的硬仗,只不过敌人换成了泥土、石头和紧迫到窒息的时间。
“三、军校。”陈远山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侧位的赵铁铮,以及旁边面色冷峻的张思文和脸上蜈蚣疤微微抽动的刘志鹏。“昨天那一仗,鬼子是轻敌,是报复心切,撞到咱们枪口上了。下次,没这便宜事了。咱们的刀,砍了一次,卷刃了,得赶紧磨,还得磨得更快,更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三人,一字一顿:“中央陆军军官南京军官军校,中央陆军南京士兵军校,从今天,此刻起,进入‘魔鬼训练’第二段。训练表,你们都有了。核心就一个:不搞花架子,只练保命杀敌的硬本事!十五天,老子要看到一群能拉上战场,一个顶十个,能在南京的巷子里、废墟里,跟鬼子以命换命、还能活下来的铁血种子**!练不出来的,淘汰!怕死的,滚蛋!但留下来的,必须是人中狼,兵中鬼!”
“是!”赵铁铮率先起身,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那是连日殚精竭虑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沉声应道:“司令放心。十五天后,必为司令,为南京,淬炼出一把能捅穿鬼子心脏的尖刀。”
张思文和刘志鹏紧随其后起身,眼神里是同样的决绝与冰冷。他们知道,接下来的十五天,对那两万三千名官兵而言,将是比地狱更残酷的淬炼,但也是他们在这座孤城中,活下去、杀出去的唯一希望。
会议结束,命令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迅速传遍全军。南京城内外,两部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疯狂转速,轰然运转。
城外,昨日还炮火连天的前沿阵地,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喧嚣、尘土飞扬的工地。
晨曦微露,成千上万的士兵已经挥舞着铁锹、镐头,在军官和老兵的呼喝声中,开始了疯狂的劳作。没有机械,全靠人力。深挖战壕的,一锹下去,泥土混合着尚未清理干净的血痂和碎骨;搬运木料石块的,扁担深深勒进肩膀,汗水浸透破烂的军装,混合着尘土,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泥痕;布设铁丝网的,手上被尖锐的铁刺划开一道道口子,简单用布条一缠,继续咬牙拉扯。
“快!动作都快!没吃饭吗?鬼子会给咱们时间慢慢挖吗?!”王栓柱亲自拎着一把工兵锹,在阵地上来回巡视,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声音嘶哑如破锣。他看到几个新兵动作有些慢,上去就是一脚,骂骂咧咧:“瞅啥?不想被鬼子的炮弹炸上天,就他娘的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这战壕,就是你们的棺材板!挖得越深,盖子越厚,你他娘的就越安全!”
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吭声。只有沉默的喘息,铁器与土石的碰撞,以及军官们急促的催促。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他们知道,昨天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喘息,鬼子更猛烈的报复,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利剑落下之前,把自己的“乌龟壳”修得越厚实越好。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看起来瘦弱,扛着一根粗大的圆木,踉踉跄跄。圆木滚落,差点砸到脚。旁边的老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骂了句“怂娃”,却一把推开他,自己弯腰,低吼一声,将圆木扛起,一步一步,走向正在修建的机枪碉堡。小兵看着老兵被压弯的脊背和颤抖的双腿,眼圈一红,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捡起地上的铁镐,发疯似的挖向坚硬的土层。手掌早已磨烂,血泡破了又起,和泥土混在一起,钻心地疼,但他只是咬着牙,一下,又一下。
中午,简单的杂粮窝头和着凉水囫囵下肚,休息不到一刻钟,军官的哨子又凄厉地响起。下午的劳作,强度更甚。雷区的布设,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细致。工兵出身的班长,带着几个心灵手巧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冰冷、狰狞的地雷,按照图纸,埋进松软的浮土下,设置诡计装置。他们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婴儿,额头却渗出细密的冷汗。稍有差错,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人。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血红。劳作依旧在继续,火把和篝火被点燃,将一张张沾满泥土、疲惫不堪却目光坚定的脸庞照亮。阵地的轮廓,在一天之内,已然发生了显着的变化。战壕更深,更曲折,防炮洞更多,更坚固。一个个火力点如同毒牙般从泥土中探出。铁丝网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一片死亡地带,正在悄然成形。
与此同时,金陵大学军校区内,气氛与城外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斥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即将喷发的压力。
操场上,两万三千名士兵军校学员,黑压压地列成方阵。刘志鹏站在高台上,脸上的蜈蚣疤在晨光下如同一条活的蜈蚣在蠕动。他没有拿铁皮喇叭,只是用那嘶哑、带着金属刮擦般质感的声音吼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昨天,咱们的兄弟部队,在城外,用鬼子的血,给南京城洗了把脸!打得好!打得痛快!”
方阵中,一阵压抑的骚动,无数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刘志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抽在空气中,“那跟你们这群新兵蛋子,有他娘的半个大子的关系吗?!”
骚动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无数骤然握紧的拳头。
“你们,还他娘的是雏儿!是没开过锋的破铁片!”刘志鹏的目光如同剃刀,刮过一张张年轻、不甘、憋着火的脸,“鬼子昨天吃了亏,下次再来,只会更凶,更狠,更他娘的不是东西!就凭你们现在这怂样,拉上去,就是给鬼子送人头,就是浪费老子这一个月来的粮食和口水!”
“所以,”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份命令,展开,声音冰冷而残酷,“从今天起,到十五天后,‘魔鬼训练’第二段。训练表,贴在那边墙上,自己去看。老子只强调三点——”
“第一,训练,会死人的。扛不住的,练废的,淘汰!现在怕了,怂了,趁早给老子滚去炊事班背锅,别在这儿碍眼!”
“第二,这十五天,你们不再是兵,是牲口!是老子的磨刀石!练体能,练到你们吐血!练杀人,练到你们闭着眼都能捅穿鬼子的喉咙!练战术,练到你们在阎王殿里都能给判官布个口袋阵!”
“第三,目标只有一个——十五天后,把你们,从一个只会打枪的兵,练成一台能适应南京这口血肉磨盘的杀人机器!让你们在巷子里、废墟里、下水道里,能把鬼子的屎都打出来,还能自己活着爬出来!”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两万三千个喉咙里迸发出的嘶吼,汇成一股狂暴的音浪,直冲云霄,惊起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
“目标——”刘志鹏指向训练场一侧刚刚张贴出来的、密密麻麻写满字的“魔鬼训练第二段训练表”,吼出了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血战南京·精锐成军·以战代练·百炼成钢!”
“杀!杀!杀!”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更加整齐、充满了饥渴与杀意的怒吼。
“训练——开始!!!”
“第二段”的淬火,在第一天的凌晨三点,就以最残酷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凄厉的紧急集合哨划破凌晨的寂静。学员们如同弹簧般从简陋的地铺上弹起,在五分钟内完成全副武装——步枪、背包、水壶、干粮袋,加上额外的沙袋,负重超过三十公斤。没有灯光,只有军官和教官手中手电筒冰冷的、不时扫过的光柱,映照着一张张睡眼惺忪却迅速被寒意和紧张取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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