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圣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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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些在欧克利坦的卡莫纳移民。那些老人那些罪犯那些自愿者。他们没有被要求汇报混乱念头。他们被要求汇报的是——今天挖了多少矿石。今天铺了多少铁轨。今天种了多少地。今天生了几个孩子。那些数据被记下来被汇总被分析。然后被忘记。他不知道那些去了欧克利坦的人有没有后悔。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没有问。他不敢问。他把报告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没有光连那道灰白的缝都没有。今夜没有黎明。
上午九时圣辉城东区阿曼托斯圣教教堂。教堂不大以前是个仓库。外墙刷成了白色门是新的铜的上面刻着日晷的图案。晷针没有影子晷面密密麻麻全是刻度。门楣上有一行字——“秩序即神圣。混乱即原罪。”
叶云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穿制服。他的头发没有梳整齐鬓角的青茬冒出来了他没有理。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没有影子的日晷。他想起阿曼托斯。那个人不会想要这些。那个人只想要一个实验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支笔。他想要的是答案。不是崇拜。他想要的是真理。不是神坛。他想要的是被理解。不是被跪拜。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没有动。
“先生您要进去吗?”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长袍胸口别着一枚日晷徽章。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冷不热不多不少。
叶云鸿看着她。“你是这里的人?”
“我是秩序执事。”她微微低头“负责主持晨间校准祈祷和晚间因果清算。您要是第一次来我可以带您参观。”
叶云鸿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光。不是那种被照亮的亮是另一种亮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能照出别人的脸照不出自己的心。他想起那些在政务院里的人。那些秘书那些参谋那些每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人。他们的眼睛也是这样。亮亮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走进去。
教堂里面很大。以前是仓库所以没有柱子没有隔断。穹顶上开着天窗光从上面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很宽的河。最里面有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那面镜子——真理之镜。镜子很大边框是银色的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镜面是暗的照不出人影。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没有那个执事没有那扇门。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
“真理之镜能照出人心中的混乱念头。”年轻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看它现在是暗的说明您心里没有混乱。”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镜面。镜子是凉的平的滑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那些报告那些数字那些死在欧克利坦的人。他们的血是热的他们的尸体是凉的。他们的混乱度是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在废墟里死在那些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地方。他收回手。
“你们的圣言之喉在哪里?”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圣言之喉在圣城。不在这里。”
“圣城在哪里?”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您不知道?”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圣城在暗区。”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想起那些守夜人。那些在暗区深处守了几十年的人。那些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的人。那些还在执行着早已没有人记得的命令的人。他们也在守。守一座城。守一个人。守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帝国。他不知道那些守夜人和这些信众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阿曼托斯不是神。阿曼托斯是人。是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他的遗产不在这座教堂里。在那些武器上。在那些能量导管上。在那些刻满符文的炮管上。在那些从铁幕山脉深处传来的、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里。
他转身走出教堂。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街。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等公交车。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
中午十二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叶云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报告。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荒诞。每一遍都觉得合理。每一遍都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也许不是这个世界疯了。是他疯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把那些信众叫来告诉他们阿曼托斯不是神。告诉他们阿曼托斯是人。告诉他们阿曼托斯已经死了。告诉他们那些武器那些能量导管那些炮管都是他的遗产。告诉他们那些遗产杀了很多很多人。告诉他们那些被杀死的人里有他们的同胞有他们的亲人。他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反应。也许会相信。也许不会。也许会哭。也许会笑。也许会用石头砸他。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他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关于加强对新兴宗教团体管理的通知》。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女人。那个秩序执事。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光。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变成那样的。也许是从小就被教会养大。也许是后来在生活中找不到答案。也许是太累了不想再想了。不想了就不乱了。不乱了就安了。安了就信了。信了就活了。活了就死了。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不想了还是不敢想了。也许都可怕。也许都不怕。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光。天还亮着。他还有时间。他还要做很多事。把那些报告看完。把那些文件签完。把那些账收完。他不知道那些账什么时候能收完。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永远收不完。但他会一直收。收到收不动为止。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夜幽市那栋六层老楼。四楼的灯又亮了。窗帘拉开了窗关着门锁着。桌上放着一本书。书是新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阿曼托斯圣教教义问答》。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那个老人也许是那个替他还账的人也许是某个路过的人。书被风吹开翻到第七十八页。上面写着——“问:阿曼托斯会审判我吗?答:阿曼托斯不审判。祂只观测。你对自己的审判比任何神明都严厉。”风停了。书合上了。没有人读。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叶云鸿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但闭合的地方歪了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咬偏了。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女人。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您看它现在是暗的说明您心里没有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有没有混乱。也许有。也许没有。他只知道他很累。累到不想再想。累到不想再问。累到只想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把那份报告放进抽屉里锁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那片黑等着天亮。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