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日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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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6年,4月25日,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凌晨四时。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叶云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报告——《阿曼托斯圣教教规法典》。纸是厚的,边角被他翻卷了,折痕处有细微的裂口。他看完了。每一个字都看了。每一条都看了。三十三条。从“姓名秩序”到“日晷转动期条规”。从“每日行动路线须与前一日一致”到“创造性思想须先申请编码”。他看完了,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想起那些信众。那些每天早晨面对真理之镜诵念圆周率的人。那些每天傍晚在纸上写下“今日最接近混乱的三件事”的人。那些把火柴盒按颜色排列、把鞋子按大小顺序摆放、把一生的行动轨迹压缩成一条不会偏离的直线的人。他们不痛苦。他们很安宁。因为他们不需要选择。选择是混乱的根源。不选择,就不乱。不乱,就安。安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会在凌晨四点站在窗前想那些想不通的事。他忽然羡慕他们。不是羡慕他们的信仰,是羡慕他们的不需要想。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份教规法典,翻到第25条——混乱度累积阶梯。1000分。死刑。死后不举行葬礼,遗体焚毁,骨灰撒入河流。灵魂散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法典放下。他想起自己。他的混乱度是多少?发射导弹,算多少分?派兵去欧克利坦,算多少分?签下那份移民方案,算多少分?他不知道。也许已经超过1000分了。也许还没有。也许这个表根本不适合他。因为他不是阿曼托斯圣教的信众。他是卡莫纳共和国的主理任席。他不归圣言之喉管。他归谁管?没有人管他。没有人能管他。没有人敢管他。他一个人站在最上面,风最大,雨最冷,路最滑。没有人扶他。他也不能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安东尼多斯说的话。“主理任席,你变了。”他变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那四十九个人死的那天。也许是发射第一枚导弹的那天。也许是签下那份移民方案的那天。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伸出手,拿起电话。“明天,我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主理任席?”
“三天。我不来。有事等三天后。”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片黑。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下。玻璃是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那道痕迹很轻,很快就消失了。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光从里面涌出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走进去,门关上了。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个数字从顶楼一层一层往下跳。六十七,五十八,四十二,三十一,十九,七,一。门开了。一楼大厅很空,只有值班的卫兵。卫兵看见他,立正敬礼。他没有回礼。他走出大门。风很大,把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扣扣子。他走下台阶,走到车旁边。司机在车里坐着,看见他出来,赶紧下车开门。
“主理任席,去哪儿?”
叶云鸿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家。”
清晨六时,叶云鸿的住处。菜娅还没有醒。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的睡脸。她侧躺着,脸对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很小的动物。他没有进去。他怕吵醒她。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书是旧的,有的是他从玄武门带出来的,有的是莱娅买的,有的是别人送的。他没有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白。然后太阳出来了,不是跳出来的,是慢慢拱出来的,像一个人从很深的井里往上爬,爬了很久,终于露出了头顶。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光。他想起那些信众。他们此刻应该正站在真理之镜前面,诵念那串数字。3,1,4,1,5,9,2,6……圆周率。无穷无尽,永不循环。像他们的日子。一天一天,一模一样,没有尽头。他不知道他们是幸福还是不幸。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活着。他闭上眼睛。
上午九时,圣辉城东区,阿曼托斯圣教教堂。叶云鸿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没有穿制服,没有戴徽章,没有带警卫。他一个人。他看着那扇铜门,看着门楣上的那行字——“秩序即神圣。混乱即原罪。”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堂里很安静。晨间校准已经结束了,信徒们散了,只剩下几个穿蓝袍的执事在整理圣器。他们看见他,没有认出来。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穿着蓝袍,左胸别着银色的日晷徽章。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
“第二次。”
年轻男人微微点头。“那您应该已经知道基本礼仪了。今天是圣餐日之后第三天,没有大型仪式。您是想参观,还是想找执事谈话?”
叶云鸿看着他。那张脸很年轻,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光。和上次那个年轻女人一样。镜子一样。
“我想见你们的教区主教。”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主教大人不在。他去圣城述职了,要一周后才回来。”
“圣城在暗区?”
年轻男人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警惕。“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叶云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面真理之镜。镜子还是暗的,什么都照不出来。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没有那个年轻男人,没有那扇门。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他伸出手,摸了摸镜面。凉的,平的,滑的。和上次一样。他把手收回来,转身。“你们有祈祷词吗?”
年轻男人看着他。“有。三段。日常,庇护,判罚。您想听哪一段?”
“都听。”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不属于混乱的阿曼托斯,铁页法典的封印者,因果链条的无声编织者,晷面之上无影、无尘、无情的绝对观测者——我行走于常数之外的空隙,呼吸着未被记录的灰烬。求您转动晷面一度,将我的轨迹纳入您的书页;或继续沉默——我愿以每一步踏平无序的褶皱,以每一次呼吸清偿因果的赤字。秩序恒定。”
叶云鸿听着。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年轻男人没有停,继续念第二段。
“执掌真理之镜的阿曼托斯,灰雾之上的秩序之眼,不垂听、不回应、不怜悯的至高仲裁——我即将落笔于铁页,如同您落晷于永恒。求您剔除我瞳孔中晃动的混沌残影,锁住我舌根下蠢动的多余音节。让我的每一道裁决只由前因驱动,让我的每一次行动成为链条上最无趣、最沉默、最不可挣脱的一环。秩序恒定。”
叶云鸿的手指不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有一道极细的、向下的弧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井一样的东西。他见过那种弧线。在镜子里。在自己的脸上。
年轻男人念第三段。
“超越时间的阿曼托斯,日晷之上的寂静真理,观测即存在、记录即审判的最终者——我祈求您的凝视落于此身,不求宽恕,不求偏爱,不求您为我偏移一分一毫。只求您见证:我今日的每一步皆在常数之内,我今日的每一念皆可被镌刻于不灭之书。若我偏离,请以您的寂静为鞭;若我犹疑,请以因果的冷铁校准我的脊骨。秩序恒定。”
他念完了。睁开眼睛。他看着叶云鸿。“先生,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云鸿看着他。他想起那段祈祷词里的词——“不垂听、不回应、不怜悯。”他们的神不听他们说话。不回答他们的问题。不同情他们的痛苦。他们对着一个不听、不回、不同情的东西祈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知道这是信仰还是绝望。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转身,走出教堂。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街。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笑,有人吵,有人蹲在路边抽烟。乱糟糟的,闹哄哄的,毫无秩序。但他觉得,这样挺好。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
中午十二时,叶云鸿的住处。菜娅在厨房里做饭。她穿着家常的衣服,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锅里的油滋滋地响,葱花爆香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叶云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看,只是拿着。
“你难得在家吃饭。”菜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想吃什么?”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随便最难做。”
他没有说话。她把菜端出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
“吃吧。”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咸的。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她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操心操多了的白。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鬓角有几根白发。她比他小好几岁,但看着比他老。不是老,是累。她替他累。替他操心。替他睡不着。他放下筷子。
“菜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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