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鸦悬枯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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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国际新闻。合众国总统站在白宫的讲台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记者。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气的。他的声音很高,像铜锣,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抓住了。
“卡莫纳共和国的行为,是对国际和平与安全的严重威胁。我们强烈谴责这种不负责任的军事冒险主义。我们呼吁卡莫纳立即停止军事行动,回到外交谈判的轨道上来。”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合众国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将与盟国密切合作,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国际法和国际秩序。”
记者举手。“总统先生,您所说的‘一切必要措施’,是否包括军事介入?”
总统看着他。“所有选项都在桌面上。”
记者又举手。“总统先生,欧克利坦临时政府屠杀卡莫纳外交人员一事,合众国是否掌握相关证据?是否考虑对欧克利坦采取制裁措施?”
总统沉默了一下。“我们正在核实相关情况。”
记者没有再问。
另一个记者举手。“总统先生,卡莫纳已经向盟约各国发出通知,要求停止与欧克利坦的一切经济合作。合众国是否会遵守这一要求?”
总统的脸更红了。“合众国不接受任何国家的单方面威胁。合众国的外交政策,由合众国自己决定。”
记者们飞快地记着。闪光灯啪啪啪地响,像很多只眼睛在眨。总统转身,走了。
下午五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叶云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手边放着一份文件,是合众国总统的讲话稿,外交部翻译的,字迹很工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份。
那份文件是博雷罗从夜幽市带回来的,那三万字中的一页,老人写的——“我知道他会来。他来了,我就不怕了。他替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我欠他的。我走了,去找他。你们不用找了。你们找不到的。”
叶云鸿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电话。
“博雷罗到了吗?”
“刚到。在楼下。”
“让他上来。”
他放下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那张空椅子,想起那扇开着的窗。他想起那些被风吹散的字,想起那个替他还账的人。他想起夜幽市那七个女孩,死了二十年,没有人替她们收账。他想起欧克利坦那四十九个人,死了七天,他替他们收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会像那个老人一样,等一个人来替他收账。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那些字还在。那些字,会替他活着。
门被敲响了。他没有睁眼。“进来。”
博雷罗走进来,站在桌前。他的外套是湿的,外面在下雨。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青黑色,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他看着叶云鸿,没有说话。
叶云鸿睁开眼睛。“夜幽市的案子,不查了。”
博雷罗没有说话。
“那个老人,走了。那个人,也走了。他们不会再出现了。至少,不会在我们能找到的地方出现。”
博雷罗还是没有说话。
“你有意见?”叶云鸿看着他。
博雷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没有。”
叶云鸿点了点头。“那就好。去准备。三天后,你随第二梯队出发。”
博雷罗站直了。“是。”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叶云鸿一个人坐在桌前。他拿起那份合众国总统的讲话稿,又看了一遍。“所有选项都在桌面上。”他把文件放下,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们也是。”
晚上八时,夜幽市,那栋六层老楼。灯没有亮。窗帘拉着,窗是关着的,门是锁着的。没有人来。楼下的巷子是空的,路灯还亮着,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化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垃圾吹得沙沙响。一只野猫蹲在墙角,舔着爪子,舔了几下,抬起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灭了,楼梯间的铁栏杆锈了,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四楼那扇门关着,锁是新的,锃亮。没有人敲门,没有人开锁,没有人站在门口。那个人不会回来了。那个老人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去了别的地方。也许死了,也许活着。也许在替别人收账,也许在等别人替他们收账。没有人知道。只有那三万字知道。但那三万字,被风吹散了。有人捡到了几页,有人捡到了一段,有人一个字都没有捡到。那些字在风里飘着,从夜幽市飘到圣辉城,从圣辉城飘到瓜雅泊,从瓜雅泊飘到海上,从海上飘到欧克利坦。那些字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人替他们记住。
深夜十一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叶云鸿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天没有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没有光。他想起那两句诗——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他吞声了七天。他踯躅了七天。他不敢言了七天。现在他不用了。他开口了。全世界都听见了。有些人害怕,有些人愤怒,有些人沉默。他不关心他们怎么想。他只关心一件事——那些杀了卡莫纳人的人,会不会在梦里看见那些人的脸。会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想起那些人的名字。会不会在睡觉的时候听见那些人的声音。他希望他们会。他希望他们每一秒都活在恐惧里。他希望他们知道,有人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活着。有人替那些回不来的人,看着。有人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收账。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下。玻璃是凉的,手指是凉的,那道痕迹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对欧克利坦军事行动第二阶段预案》。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问他“他们会来吗”。他说,会的。他没有做到。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他可以让她知道,她没有白死。他可以让她知道,那些杀她的人,会付出代价。他可以让她知道,这个国家,不会忘记她。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账。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