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杏花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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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6年,3月20日,欧克利坦共和国,北部三省。战火是从西边烧过来的。不是那种慢慢蔓延的火,是忽然烧起来的,像有人把一整桶油泼在了地图上,然后划了一根火柴。六天,六个省。从卡莫纳远征军登陆那天算起,到昨晚最后一座省会城市陷落,六天,六个省,平均一天一个。坦克的履带碾过边境线的时候,欧克利坦政府军的残部正在往北撤。他们打了三个月,从首都撤到中部,从中部撤到北部,从北部撤到边境,撤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们以为卡莫纳人也是来打他们的。
然后他们看见那些坦克上插着的旗——不是反政府武装的黑旗,是红底金星。他们看见那些士兵从装甲车上跳下来,没有朝他们开枪,而是递给他们水和干粮。一个会说欧克利坦语的军官蹲在战壕边上,对他们说:“你们打够了。现在换我们打。”
政府军士兵愣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枪,枪管还是烫的。他们看着那些卡莫纳士兵,看着那些坦克,看着那面旗。有人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他们把枪放下,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他们打了三个月,死了很多人,不知道在打什么。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在等。等一个能替他们打的人。
特拉维夫塔斯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夜。他的军团六十万人,从首都撤出来的时候还有八十万。打了六天,死了二十万。六天,六个省。他的防线被撕开六道口子,每一道都是卡莫纳人的坦克集群从正面硬生生凿穿的。他不怕坦克。他有反坦克导弹,有地雷阵,有埋伏了三天三夜的狙击手。他怕的是那些骑在机械战马上的人。那些人是疯子。他们冲锋的时候不喊,不开枪,只是沉默地冲。他们的马比坦克快,他们的剑能劈开装甲车的外壳,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他见过一个卡莫纳骑士,被反坦克导弹击中,半边的装甲都碎了,从马上摔下来,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以为他死了。然后那个人爬起来了。他站起来,拖着那条断了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他手里没有剑,没有枪,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往前走。他走了七步,倒下了。他倒下的时候,脸朝着欧克利坦的方向,嘴角是翘着的。
特拉维夫塔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他记住了。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笑。
“将军,卡莫纳人的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首都八十公里处。政府军的残部正在和他们汇合,预计明天天亮前会完成整编。”参谋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特拉维夫塔斯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些蓝色的箭头,从北向南,从西向东,从所有方向指向首都。他的六十万人散落在首都外围的防线上,像一张被撕破的网。
“暴风雨战团呢?”他问。
“还在路上。情报显示,他们三天前从侧翼绕过来了,目前位置不明。”
特拉维夫塔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暴风雨。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有一支军队,他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他背后捅一刀。
“收缩防线。”他说,“把所有人撤回来,守住首都外围的三道防线。不要和卡莫纳人硬拼,拖住他们。拖到国际援军来。”
参谋立正。“是。”
他转身走了。特拉维夫塔斯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他想起那个笑。那个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腿、还在往前走的人。他想起他的笑。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那样笑。也许不会。也许会的。
夜幽市,新历16年,3月20日,深夜。那栋六层老楼还是暗的。四楼的窗帘拉着,窗关着,门锁着。楼下巷子里的路灯灭了一盏,剩下那盏在风里晃,光晕忽大忽小,像一只快要瞎掉的眼睛。野猫又来了,蹲在墙角,舔着爪子。它舔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四楼那扇窗。窗是黑的。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没有人来。那扇门不会再开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那个老人也不会回来了。但那些字还在。有人把它们捡起来了。有人把它们读完了。有人把它们记住了。那些字不会消失。那些字会替他们活着。
博雷罗站在政务院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他的手里握着那份档案袋,三万字,他看了三遍。他没有哭,没有叹气,没有站起来走一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走了,去找他。那些字,留给您。您替我还吧。”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他还。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像那个老人一样,等一个人来替他收账。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转身,走了。他要去打仗了。他要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把该还的账,收回来。
新历16年,3月21日,欧克利坦首都外围,第一道防线。天还没亮。雾很大,从平原上涌过来,把整条防线裹成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只有雾,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坦克引擎声。神明之刃的骑士们蹲在战壕里,机械战马伏在他们身边,马背上的装甲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们不说话。他们在等。等雾散,等天亮,等命令。
战团长奥古斯特站在临时指挥所里,面前是摊开的地图。他没有戴头盔,龙首头盔放在桌上,像一座微缩的青铜纪念碑。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头发全白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像在丈量什么。
“暴风雨到哪儿了?”他问。
“还在侧翼。距离预定位置还有四十公里。”参谋回答。
奥古斯特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敌军主力”的红色区域。六十万人,三条防线,层层叠叠,像一张收紧的网。他知道特拉维夫塔斯在等什么。他在等国际援军,等补给,等他们犯错。他不会等到的。
“传令。天亮后,第一骑士团正面佯攻。第二、第三骑士团从两翼包抄。第四骑士团预备。”他顿了顿。“第五骑士团——待命。”
参谋愣了一下。“第五骑士团?”
奥古斯特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的最深处。那里是敌军指挥部,是特拉维夫塔斯所在的地方。第五骑士团是他的底牌,是他不到最后不会亮出来的刀。但他知道,也许他永远不会亮出那把刀。因为那把刀一旦出鞘,就收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雾。雾在动,很慢,像一床很厚的被子被人从底下掀动。天快亮了。他不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人死。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白死。
上午七时,第一道防线。雾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忽然散的,像有人揭开了锅盖。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平原上,照在战壕里,照在那些骑士的脸上。他们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片灰黄色的阵地。敌人的阵地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炮声,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知道,那里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瞄准他们,有人在等着他们冲上去。
奥古斯特站在一辆装甲车上,用望远镜看着对面那片阵地。他看见了战壕,看见了铁丝网,看见了反坦克锥,看见了一些从战壕后面露出来的坦克炮管。他看了很久。
“开始。”他说。
第一声炮响是从身后传来的。不是一门炮,是一百门,一千门。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尖啸声连成一片,像死神的合唱。落在敌人阵地上,炸开,火光冲天,泥土和铁丝网被抛向空中,然后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
第一骑士团开始冲锋。机械战马同时加速,蹄铁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骑士们伏在马背上,剑出鞘,枪上膛,面罩放下来,遮住了脸。他们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星辰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敌人开火了。炮弹落在冲锋的队伍中间,炸开,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有人连人带马被掀翻,有人继续往前冲。他们冲进了第一道战壕。剑砍下去,枪刺出去,马腿踢在敌人胸口。战壕里血肉横飞,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奥古斯特站在装甲车上,看着那片战场。他没有表情。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在等。等敌人露出破绽,等两翼的包抄到位,等暴风雨从侧后捅出那一刀。他在等那个时机。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会等。
上午十时,第二道防线。敌人退了。不是溃退,是撤退,有组织地撤,交替掩护,边打边退。他们退到第二道防线,重新组织防御,用炮火封锁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的开阔地。
第一骑士团追到开阔地中央的时候,炮弹落下来了。不是几发,是几百发,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骑士们四散开,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有的在原地打转。炮弹在他们中间炸开,泥土和碎石被抛向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带着血和肉。奥古斯特看着那片烟尘,看着那些倒下的骑士,看着那些还在往前冲的人。他没有下令撤退。他在等。
第二骑士团从侧翼冲出来了。他们绕过了雷区,绕过了反坦克锥,从敌人阵地的侧面切进去。敌人的炮火转向他们,第一骑士团的压力减了。第三骑士团从另一侧也冲出来了。三面夹击,敌人开始动摇。第二道防线的指挥官下令撤退,退往第三道防线。
奥古斯特看着那片烟尘,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敌人。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一辆装甲车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看着这边。很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特拉维夫塔斯。他们隔着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隔着那些燃烧的坦克和尸体,隔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烟尘,对视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奥古斯特放下望远镜。他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烟尘,看了很久。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跑。那个人会守在那里,守到最后一刻。他也会守在这里。守到那个人倒下,或者自己倒下。
下午二时,第三道防线。敌人的防线越来越窄了,从六十公里的正面收缩到三十公里,从三十公里收缩到十五公里。他们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首都外围,像一团被捏紧的雪球,越捏越硬,越捏越小。
奥古斯特没有下令强攻。他在等暴风雨。暴风雨还在路上。侧翼绕了一大圈,走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到。他不知道暴风雨能不能及时赶到,但他知道,暴风雨到的时候,就是结束的时候。
他在指挥所里坐着,面前是那张摊开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暴风雨的预定位置到敌人的指挥部,从敌人的指挥部到首都,从首都到平原。他算了一下距离,又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第五骑士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参谋看着他。
“准备。”
参谋立正。“是。”他转身走了。
奥古斯特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那些骑士,那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人。他知道第五骑士团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最后的刀,也是最锋利的刀。但那把刀一旦出鞘,就收不回来了。那些握着刀的人,也回不来了。他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用上他们。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他闭上眼睛。
傍晚六时,暴风雨还没有到。敌人的防线还在收缩,从十五公里收缩到十公里。他们像一只蜷缩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等着卡莫纳人往上撞。奥古斯特没有让他们撞。他在等。等天黑,等暴风雨,等敌人犯错误。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奥古斯特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那片黑。他在听。听风里的声音。听远处有没有引擎声,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他等了三天三夜的那个声音。
他听见了。不是从远处,是从背后。暴风雨到了。他们从侧翼绕了三天三夜,走过了沼泽,穿过了森林,翻过了山。他们没有开灯,没有开无线电,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像一阵风,从敌人看不见的地方吹过来,停在敌人身后,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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