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骨堆寒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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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6年,3月5日,夜幽市殡仪馆档案室。窗是朝北的。光从窗户上方的气窗漏进来,窄窄的一条,切在对面那排铁皮柜子上,把柜子上的编号切成两半——上半截在光里,下半截在暗处。灰尘在光柱里飘,很慢,像一群很小的鱼。
博雷罗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名单是手写的,纸很薄,边角卷起来,墨迹已经褪成淡蓝色。上面列着十二个名字,都是在过去三年内从夜幽市法医岗位退休的人。不是调走,不是升职,是退休。提前退休。有些是身体原因,有些是家庭原因,有些写着“个人原因”,原因那一栏是空白的。
他看了很久。名单最底下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不是用笔划的,是用指甲,一道一道的,把纸刮破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纤维。他看不清那个名字,只能看清姓——陈。他把名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博雷罗先生。”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他回头。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工作服,袖口有深色的渍迹,不是血,是福尔马林。他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见底下青白的头皮。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是浅褐色的,像两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
“您找我。”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博雷罗看着他。“你是陈国栋。”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进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他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档案袋很旧了,边角磨毛了,绳子断了,用橡皮筋箍着。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博雷罗面前。
“您要找的东西,在这里面。”
博雷罗没有打开。“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老人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二十年前那七个女孩的案子,是我做的尸检。七份报告,都是我写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旧的文件。“第一份,死因是窒息,颈部有勒痕,符合他杀特征。第二份,死因是失血,身上有七处刀伤,也是他杀。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都是他杀。”他停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后来专案组的人来找我。他们带了新的证据,说凶手已经抓到了,是个流浪汉,身上有被害人的衣物和首饰。他们说,证据确凿,不需要再查了。他们说,案子要尽快结,上面催得紧。他们说,法医报告,可以改。”
博雷罗看着他。“你改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更厉害了。“改了。我改了三份。把‘他杀’改成‘意外’,把‘勒痕’改成‘自缢’,把‘刀伤’改成‘摔伤’。七份报告,改了四份,重新写了三份。七份报告,七个自然死亡。”他抬起头,看着博雷罗。“那七个女孩,不是自然死的。她们是被人杀死的。我知道是谁杀的。但我的报告上说,她们是意外。”
博雷罗站在那里,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里面有东西在闪。
“后来呢?”
“后来案子结了。凶手——那个流浪汉,被判了死刑。他喊了一辈子冤,没有人听。他被执行的那天,我喝了一整瓶酒,没醉。我又喝了一瓶,还是没醉。我喝了三瓶,吐了,吐完之后,醒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专案组的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他们请我吃饭,给我送礼,跟我说,老陈,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活得久。”
博雷罗看着那份档案袋,没有打开。“你为什么现在说出来?”
老人沉默了。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道光。光在移动,很慢,从柜子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他的鞋上。
“因为有人在做我当年该做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他替我做了。我只能把真相留下来。”
博雷罗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椅子又吱呀一声。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博雷罗。“您走吧。该知道的,您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您别问了。”
博雷罗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碎。
“他会来找你的。”博雷罗说。
老人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不怕?”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怕。但等这一天,我等了二十年了。”
博雷罗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份档案袋,转身,走出档案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没有声音。他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听着那扇门后面,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等着。
新历16年,3月6日,圣辉城政务院。叶云鸿站在窗前,面前放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博雷罗从夜幽市发回来的报告,关于二十年前那七个女孩的案子,关于那份被篡改的法医报告,关于那七个站在照片里笑得像好人的人。第二份是从外交部转来的急件,欧克利坦共和国局势恶化,反政府武装攻入首都,多国大使馆开始撤离。第三份是驻欧克利坦大使馆发来的加密电报,只有两行字——“大使馆遭冲击,请求紧急支援。通讯或随时中断。”
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盖在整座城市上面,不透光,也不透气。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白的,灰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和云混在一起。
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没有回头。“进来。”
门开了。秘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主理任席,欧克利坦方面的消息。反政府武装控制了国家电视台,宣布成立临时政府。政府军退守北部三省,正在组织反击。各国使馆人员正在撤离,目前没有我方人员伤亡的报告。”她顿了顿,“但通讯很不稳定,使馆最后一次发报是在三个小时前。”
叶云鸿转过身。“联系上了吗?”
“还没有。外交部正在通过第三方渠道尝试联络。”
叶云鸿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份电报,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拿起博雷罗的报告。
“夜幽市那边,让博雷罗继续查。告诉他,不要打草惊蛇。那个人——”他顿了顿,“他杀的是该死的人。但杀人就是杀人。查清楚,把人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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