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镜中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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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6年,2月2日,圣辉城政务院大礼堂,清晨六时。
天还没亮透。大礼堂的灯全开着,白光从穹顶洒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长条桌围成巨大的方形,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桌上摆着名牌、水杯、文件架。四十五个名牌,四十五个党派,四十五个座位。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坐上去没有声音。
叶云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很紧,勒着喉咙。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推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白的头皮。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底下有一层青黑色,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从明日方舟消失的那天起,他就没有睡好。
秘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名单。“主理任席,都到了。”
叶云鸿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进去。
四十五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很轻,但很多,混在一起,像一群鸟同时扑翅膀。叶云鸿走到最前面的座位,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四十五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严肃,有的放松,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桌上的文件,有的在看窗外的天。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今天这个会,开了一天。开不完,明天继续。明天开不完,后天继续。开到有结果为止。”
没有人说话。他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下。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又响了一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共产党代表。很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他没有拿稿子,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主张,资源公有,按需分配。不是平均主义,是各尽所能。不是吃大锅饭,是让每一个人都有活干,有饭吃,有书读,有病看。国家不是机器,是人的集合。机器要效率,人要公平。没有公平的效率,是吃人。”
会场里很安静。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在纸上写字。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保守党代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正装,扣子系得很规矩。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白的,边角压得很平。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两遍,像怕人听不清。
“我们主张,稳中求进。步子迈大了,会摔。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祖宗的东西,不能全扔。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传了五千年,有它的道理。不是所有的旧东西都是坏的。不是所有的新东西都是好的。”
有人笑了。很小声,但有人笑了。保守党代表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有停,继续念。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平,像一条不会起浪的河。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激进党代表。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的声音很高,像铜锣,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抓住了。
“我们主张,彻底改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人,那些拿着国家的钱肥自己腰包的人,那些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该挪位置了!”
会场里有人鼓掌。不多,但很响。叶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又看着激进党代表。激进党代表也看着他。
“主理任席,”激进党代表的声音低了一些,“您说呢?”
叶云鸿没有回答。他看了激进党代表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重。激进党代表坐下了。
第四个站起来的是自由党代表。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领带是红色的,打得很正。他的声音很亮,像刚出窑的瓷器,清脆,但薄。
“我们主张,放开市场,放开言论,放开一切束缚人的东西。人不是工具,人是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国家不该管太多,管多了,人就死了。”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自由党代表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叶云鸿。
“主理任席,您说呢?”
叶云鸿看着他。“人不是工具,人是目的。这句话好。”自由党代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叶云鸿的声音忽然沉了,“你放开市场,市场就吃人。你放开言论,嗓门大的就欺负嗓门小的。你放开一切,强的就把弱的吃干净了。你信不信?”
自由党代表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坐下了。
第五个站起来的是商资党代表。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正装,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皮面很亮,边角压着暗纹。他翻开文件夹,念了一长串数字。GDP,增长率,就业率,失业率,物价指数,消费指数,每一个数字都念两遍,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
“我们主张,发展是硬道理。没有钱,什么都是空的。没有钱,拿什么建学校?拿什么修路?拿什么养军队?拿什么给老百姓发补贴?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有人笑了。这次笑的人多。商资党代表也笑了,笑得很和气。
叶云鸿没有笑。他看着商资党代表。“钱从哪儿来?”
商资党代表愣了一下。“从——从生产来。”
“生产从哪儿来?”
“从人来。”
“人从哪儿来?”
会场里安静了。商资党代表站在那里,张着嘴,没有说出话。
叶云鸿没有看他了。他看了所有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四十五张脸,四十五双眼睛,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桌面,有的在看窗外。
“你们说了很多。”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公有,私有,计划,市场,激进,保守,自由,管制。都对。都不全对。”
他站起来。椅子没有动,他站得很慢,像一座刚砌好的墙,还没有干,但已经立在那里了。
“你们说的,是路。路有千万条,但脚只有一双。脚踩在哪条路上,哪条路就是对的。脚踩不住,路再好也是空的。”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明日方舟,消失了。我们找了很久,找到的时候,它在眼前消失了。不是藏起来了,是没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转过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半透明的,像两块被水泡过的石头。“有些东西,你以为找到了,其实还没开始。有些路,你以为走到了,其实还在原地。我们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但回头一看,脚印还在脚下。”
他走回座位,坐下。“今天这个会,不急着定。你们回去想,明天再来。明天想不通,后天再来。后天想不通,大后天再来。想到通为止。”他顿了顿,“散会。”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又响了。很多人站起来,很多人往外走。脚步声,说话声,文件翻动的声音,水杯碰桌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叶云鸿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最后一个出去的是共产党代表。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叶云鸿。
“主理任席。”
叶云鸿看着他。
“明日方舟,还会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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