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歼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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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边。太远了,赶不过来。”
特斯洛姆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烟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抹灰,像有人用橡皮擦擦了一下,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了。
“报告总部。”他说,“沙狐突围了。”
下午四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叶云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战报。战报是刚从南线传回来的,纸是热的,传真机打印的时候带的温度,还没有散。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沙狐主力自南线突围。我军追击不及。敌军损失约三十万,我军损失约十五万。敌军已退至边境线以北,正在重新整补。”
三十万换十五万。他赢了。沙狐跑了。他把战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灯还没有亮,城市在暮色里像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站了很久,久到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像一条很长的河。
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没有回头。“进来。”
门开了。安东尼多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外套没有扣,领口松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没有坐下,就站着。
“主理任席。”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南线的战报,我看了。”
叶云鸿没有转身。
“沙狐跑了。”安东尼多斯说,“三十万人死了,十五万人死了,他跑了。”
叶云鸿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和早上不一样了。不是更亮,也不是更深,是暗了,像一盏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光还在,但照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他问。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坐这个位置多久了?”
叶云鸿没有说话。
“三个月。三个月,你修了法,改了教育,建了高铁,开了盟会。三个月,你做了别人三年做的事。”安东尼多斯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你累不累?”
叶云鸿没有说话。
“你累。但你不说。”安东尼多斯往前走了一步,“你怕说了,别人觉得你撑不住。你怕说了,别人会想,叶云鸿是不是不行了。你怕说了,那些等着看你倒的人,就笑了。”
叶云鸿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暗的,但那层罩着的东西薄了一些,能看见底下的光了。
“主理任席,”安东尼多斯的声音忽然轻了,“权力这个东西,会让人上瘾。你坐在这里,所有人都听你的,你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敢出声,你签字的时候没有人敢反对。你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你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什么都能办好。”他停了停,“但人不是铁打的。你是人。你也会累,也会错,也会撑不住。”
叶云鸿的手指动了一下。
“沙狐跑了,不是你的错。”安东尼多斯说,“但你把自己累倒了,就是你的错。你倒下了,谁坐这个位置?谁看着这个国家?”
叶云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叶云鸿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灯是亮的,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从亮到暗。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桌前,坐下。他把那份战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三十万。十五万。沙狐跑了。他把战报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边缘没有烫金,就是白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探索任务计划书。他翻开第一页,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印得很清楚。
“明日方舟”。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久到秘书进来换了两次茶,茶从热变凉,从凉变温,又从温变凉。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电话。
晚上九时,圣辉城东郊,一处不起眼的旅馆里。
人间失格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台旧相机。相机是银色的,棱角磨圆了,皮套旧了,但快门还能用。他刚才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灯是模糊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揉过的纸。他不知道拍得好不好,他没有洗出来,只是按了一下快门,听那声咔嗒。很脆,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笑口常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农村人的,借来看的,翻到中间,夹着一片叶子做书签。她没有看进去。她的眼睛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叶云鸿来电话了。”她说。
人间失格客把相机放下。“说什么?”
“说有个任务,想让我们去。”她翻了一页,那片叶子掉下来,落在被子上,她捡起来,又夹回去。“找什么‘明日方舟’项目。旧帝国的东西,可能跟神骸有关。”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灯是黄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揉过的纸。
“他还说,冰狐也在找。”笑口常开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以前跟你是战友的那个。”
人间失格客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去不去?”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灯,看了很久。
“去。”他说。
深夜十一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叶云鸿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探索任务计划书,旁边放着电话。电话刚才响过,是人间失格客打来的,只说了一个字。去。他挂了电话,坐了很久。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远到近,从亮到暗,最后只剩几盏,在夜色里像几只不肯闭的眼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落在那些还亮着的灯上,化了,变成一滴一滴的水,顺着玻璃往下滑,像眼泪。
他想起沙狐。想起那三个月,想起那三十万人,想起那十五万人。想起他站在盟约总部的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秘书说边境有点动静。他应该回去的。他没有回去。他留下来了,签了十八项合作,握了三十四个人的手,说了很多硬话。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听他的,没有人敢动。他以为他的刀很快,手很稳,心很硬。他以为他守得住。沙狐跑了。他的刀钝了。他的手动了一下,把那层灰擦掉了。玻璃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看着那片模糊的夜色,看了很久。
“主理任席。”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您该休息了。”
他没有回头。“明日方舟,找到了,能改变什么?”
秘书没有说话。
“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自己回答,“但得找。找了,才知道。知道了,才能想。想了,才能做。做了,才能——”他没有说完。他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夜色。雪还在下,很小,很轻,落在他擦过的那块玻璃上,化了,变成一滴水。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滑,很慢,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停在那里,等着风把它吹干。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把那份计划书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笔,翻开另一份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第一行,停住了。他的笔尖点在纸上,没有动。墨渗出来,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窗外雪还在下。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刚砌好的坟,新土还没有干,碑还没有刻,但里面已经有人了。
凌晨一时,圣辉城东郊,旅馆里。
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笑口常开侧躺着,脸对着他。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睫毛在动,很轻,像蝴蝶扇翅膀。
人间失格客也没有睡着。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他看了很久。
“你睡了吗?”她问。
“没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里是冷的,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但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那层冷盖住了。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一个人。”
“谁?”
“冰狐。”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冰狐。以前跟他是战友,后来散了。散了很多年,没有再见过。她知道他在找什么。她也知道,他找到的时候,就是他们见面的时候。她不知道见面之后会怎样。她没有问。
“他会去的。”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里是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你一样。”她说,“欠的账,要还。欠的人,要见。”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闭上眼睛。她也闭上眼睛。窗帘缝里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最后不见了。窗外的灯灭了。雪停了。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