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我的一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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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自己。”
这四个字像从亘古冰原里捞出来的,带着能冻裂骨头的寒气,猝不及防地砸进迪特里希的耳朵里。
他跪坐在意识深海的黑海上,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腰腹,可那股寒意却顺着脊椎往上爬,钻进天灵盖,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钝重的痛,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黑色的海水在他身边轻轻晃荡,像在安抚,又像在催促。
远处蓝紫色的天幕边缘,有细碎的光点闪烁,那是意识深海里特有的、虚假的星。
迪特里希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会变成这座黑海中央的一座雕像,永远这样跪下去。
在自己和提瓦特之间做选择,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提瓦特是他认识世界的全部维度。
是蒙德风起地那棵永远翠绿的橡树,树底下有温迪弹过的竖琴留下的凹痕;
是璃月港码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船桨划水的节奏,在暮色里格外温暖;
是须弥雨林里缠绕的气根,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拼出斑驳的图案;
是枫丹海岸的礁石,被海浪拍打出白色的泡沫,咸涩的风里总带着故事的味道。
是温迪唱跑调的歌,歌词里总藏着对自由的向往;
是钟离讲的古老传说,每个字都像刻在岩石上一样清晰;
是纳西妲递来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却总能传递出坚定的力量。
是芙宁娜在歌剧院里扬起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水莲;
是路?弯起的眼角,粉色的眼眸里盛着比阳光还暖的笑意;
是那维莱特站在水边时,平静如镜的侧脸……
这些鲜活的、温热的、让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一切,都在提瓦特。
而自己呢?
他也想活着。
想等这场灾难过去,在蒙德的春天里,和温迪一起躺在蒲公英田里,看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向远方;
想在璃月的秋夜里,缠着钟离,听他讲当年魔神战争时,岩枪划破夜空的光景;
想在须弥的雨季,撑着纳西妲做的纸伞,和她一起去雨林里看发光的蘑菇;
想写信给枫丹,问芙宁娜新的歌剧有没有加搞笑的桥段,问路?海边的贝壳有没有攒够一罐子……
他还有那么多没做完的事。
衣柜里还挂着温迪送的新披风,口袋里还揣着钟离给的、据说能辟邪的玉佩,床头还放着纳西妲画的、画着他和大家的画……这些东西都在等他去用,去戴,去看,他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开?
可杀死自己,比做出选择要难上一万倍。
这从来不是怕不怕疼的问题。
他挨过冒牌货的侵蚀,那黑色的力量钻进皮肤时,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疼得他满地打滚;他受过尼伯龙根的重击,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浸透了衣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些时候他都没掉过一滴泪,咬着牙就能扛过去。
他怕的是,当他真的举起武器时,会突然想起温迪的眼睛。
想起每次他受伤,风神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总会泛起担忧的涟漪,像春风拂过湖面;
怕的是,当元素力在掌心凝聚,准备撕裂自己的那一刻,会记起钟离的手。
那双总是沉稳的、布满薄茧的手,曾轻轻拍过他的肩膀,说“好孩子,别怕”;怕的是,当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渐渐变冷时,会听到纳西妲的声音。
他最在乎的巴巴托斯大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喊着“迪特里希,不要走”……
他怕的是,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对自己下手。
“好痛苦……”迪特里希终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海水里,声音被海水泡得发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呜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可那些水花很快就被黑色的海水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像他此刻的痛苦,无声无息,却密密麻麻。
“会好痛苦的吧……”他又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海水,指尖穿过那些冰凉的液体,什么也抓不住。
他从小到大,都没遇过这样残忍的抉择。
在蒙德时,他闯的祸,也不过是把风神像手里的鸽子吓跑了。
温迪虽然会叉着腰说“小笨蛋,下次再这样就不给你苹果酒喝了”,转头却会拉着他的手,陪他去给鸽子道歉;
在璃月时,他不小心打碎了古董店里的花瓶,吓得躲在柱子后面发抖,钟离却只是平静地付了钱,说“无妨,器物总有碎裂的一天,人没事就好”;
在须弥时,他被学者们刁难,说他是“来历不明的怪物”,纳西妲会立刻跑过来,张开小小的胳膊挡在他面前,说“迪特里希是重要的客人,你们不准欺负他”……
他的人生,一直被温柔包裹着,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花裹住,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亲手把这层棉花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自己。
“哗啦——”
身下的黑海突然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黑色的浪涛卷着细碎的泡沫,一遍遍拍打着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深海里升起一串串透明的气泡,大的,小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场无声的雨。
它们在他眼前缓缓上浮,离他的脸颊越来越近,然后“啵”地一声破灭,连一点水汽都没留下。
迪特里希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气泡,突然觉得,自己的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短暂得像一场春梦,脆弱得像一层薄冰,多么易碎。
他想起刚被捡到的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睁开眼,浑身湿漉漉的,绒毛头发都粘在一起,冷得瑟瑟发抖。
是温迪用风把他吹干的,风神的风总是很温柔,带着塞西莉亚花的香气,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温迪还笨手笨脚地用布条给他做了个小窝,小窝很小,可他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想起第一次学飞的样子。
翅膀还没长硬,根本带不动身体。
他试着扇了扇翅膀,结果一头撞在风神像的膝盖上,疼得他“嗷”地一声叫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温迪蹲在他身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头,说“慢慢来,风会带你飞的,急什么”。
他想起在璃月港的第一次糖葫芦。钟离带他去逛庙会,给他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咬了一口,酸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舌头都麻了。钟离看着他的样子,嘴角难得地弯了弯,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他,说“含着这个,就不酸了”。
那颗蜜饯是桂花味的,甜得恰到好处,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味道。
他想起在净善宫数星星的夜晚。
纳西妲拉着他的手,坐在宫殿的露台上,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故事。
小姑娘指着最亮的那颗说“这颗叫迪特里希,因为它最勇敢”。
他当时傻乎乎地问“那巴巴托斯大人和钟离先生呢?”纳西妲笑着说“他们是比星星更亮的光呀”。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着,每一幕都带着暖人的温度,可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原来他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啊。原来他的一生,已经攒了这么多舍不得。
意识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眼前的黑海开始模糊,蓝紫色的天幕渐渐褪去,像被墨水晕染的画。
迪特里希知道,该回现实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不断升起又破灭的气泡,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见啦,我的梦。”
……
“呼——”
迪特里希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把额发都浸湿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窗外的灰色云层依旧低垂,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净善宫的金色穹顶上。
房间里的须弥蔷薇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粉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极了他第一次见纳西妲时,被风吹起来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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