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宗正易主(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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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嘛,这些年实力没退步。”
律元的口吻仿佛熟人偶遇闲聊,可唯有武将清楚自己正承受着怎样的生死压力。他以为律元一直走灵巧刁钻路线,却不想对方大开大合之下,气势力道一样骇人。不过是几次正面交锋,他胸中气血翻涌,双臂沉得有些麻木,甚至连他心中那股必胜之心都被打得动摇。
“还是这般刁钻尖酸。”
说他多年没进步比嘲笑他退步还刻薄。
他的回击差点被大雨淹没,但以律元的耳力,后者是绝对能听清的。律元不仅听清楚了,还回以痛击。武将迸发的气势震碎律元抛掷出的蓑衣,却见对手消失在了马背。
不对,在上方!
武将抬首,一熟悉身影如离弦之箭自空中俯冲而下。她倒提着红紫色长枪,于枪尖凝着一条双翼火蛇直扑地面。一瞬似流星坠地,枪尖还未杀至武将面门,破空枪风已经压缩空气,更逼得武将有些喘不过气。千钧之力,雷霆一击,欲连人带马一块儿给捅个通透。
破空声刺耳尖锐,刺得萧穗有些恶心。
但这不妨碍她眼中滑过一丝惊艳。
以往只以为律元是狐朋狗友,没想到对方在战场彻底放开手脚会是这般凌厉耀眼。主君收养这个义女,那可真是一点儿不亏啊。
锵——
红紫火团,烈烈焚烧。
火蛇散作漫天星火,在大雨拍打下跳跃如初,不见熄灭。烈焰刚沾上甲胄,无孔不入般顺着甲片缝隙往里面钻,一路呈燎原之势,顺着肢体攀援而上,刹那便将人裹成火团。律元却不会天真以为这就能将人炸死或烧死。
砰一声闷响。
武将气息由内而外迸发,震碎火焰。
身上甲胄散发着炽热余温,雨水打上来滋啦作响,装饰性的羽毛披风都已作废,仅剩一截残骸可怜兮兮挂着。武将被烟熏火燎,瞧着形貌狼狈,周身隐约浮现一道犬影。
萧穗立在马上指挥战局。
偶尔抽空瞧一眼律元这边战况。
“娄金狗?还真是倒霉。”
萧穗口中的倒霉不是律元倒霉。
三垣出相,四象出将,四象二十八星宿星辰各有属性。律元星辰天赋朱雀·翼火蛇,而武将是白虎·娄金狗,火克金,双方实力差距不大,属性优势便起到决定胜负的作用。
律元游刃有余,胸有成竹,怕是没有属性克制也能拿下这名敌将,后者确实倒霉。
“律元——”
武将选择弃了战马。
“我的命就在这,有本事来拿!”
他的这匹战马虽不是普通战马而是有星兽血统的半兽,但以律元实力,继续马战也只是平白填进去一条马命,说不好还会妨碍他。战马极有灵性又与主人心意相通,知晓武将选择,它口中发出一连串低沉哀鸣,而它主人已顾不得它,一击斩得律元脚下大地崩裂,碎裂岩土受到无形引力,朝地面反方向升腾。
咚!
轰鸣之下,劲风震碎还未落地的雨点。
犬影并未离体,反而温顺化作武将身上另一重甲胄,看似轻盈却刀枪不入,手中兵器光华内敛,锋刃隐约有星辰纹路排列其中。
反身一拧,蓄力劈砍。
狂乱光影乱作一团,轰向律元。
战场另一处,帝座城守将看着他俩有些手痒。她多年没跟人正经八百交手了,今日瞧这俩打出真火也动了心。只是理智让她克制,一来那人是律元的对手,潜规则就是那人是律元的军功,她横叉一脚不合适,二来律元性情风流却不失高傲,不屑以多欺少,三来……她也不想多出力,顾着从帝座城带出来的健儿就好,没必要上赶着替旁人做嫁衣做得起劲。
何不妨——
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守将收回余光,手中长槊轻巧将路径上一人捅下战马。战马掠过,她瞧也不瞧坠马敌兵,仅是手腕一抖,收回长槊时,槊锋从敌兵脖颈处一划,血花迸溅又是一条人命。
普通人被杀也不会立时死亡。
有一定概率能列星降戾化为鬼物寄体。
宗正郡援军被打得无法兼顾守卫,别说分兵回守,想拧成一股绳也无法。天上暴雨依旧,地面援兵也被一次次潮水般的汹涌冲锋层层切割,溃散之势俨然无法阻挡,主将又被律元缠住。副将厉声大喝,喝声穿透雨幕,令麾下兵卒心肝俱颤,直到畏惧压过了慌乱。
副将勉强压下涣散军心,阻止阵势继续失控。仓促间厉声调遣,收拢兵卒朝一处坚定靠拢,先避敌人最盛锋芒,再捋清兵力,指挥列阵,士兵肩并肩。锋刃齐出,攒刺如林,矛尖寒光连绵成片,抵御源源不断的暴力冲击。
副将怒喝:“不可退!”
退一步便真要全军覆没了。
地面被震得颤抖连连。
金铁交击,惨叫与骨裂之声并存。
副将死死瞪大眼睛,心中暗骂这帮伏兵阴险。原来是萧穗一瞧副将这边逐渐稳住阵脚,也没继续冲阵,反而分拨兵马去阻拦往这边靠拢的残兵,又抽空以骑射袭扰军心。
别看律元亲部以及帝座城精锐没能彻底磨合,但架不住他们本身素质就强,哪怕各干各的,分别听命,依旧能展现出惊人效率。
哪怕磨,也能将人弄死在这!
“噗——”
援兵武将吐出一口血。
腹部有一处明显灼烧的洞穿伤口,仔细闻还能闻到皮肉烤焦的特殊焦臭。他被律元打飞出去十数丈,几个滚身才勉强止住趋势。一落地,口中已是粗气不止,他不用仔细感知都知道体内力气损耗过半,鲜血也淌出来不知多少,而他……至今还未看到一点翻盘希望。
继续下去,会死。
武将手颤着握住武器,忍下喉头甜腥。
律元道:“你不妨降了我义母。”
武将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哑声问道:“律元,你不是只有义父,哪来的义母?”
他霍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兵变之人不是你,是你所谓的义母?”
就说律元怎么忍了多年,毫无预兆就掀桌,合着另有幕后黑手?幕后黑手发动兵变杀了上个车肆郡守?武将眼皮一颤:“你这义母不仅夺了你义父的一切,还包括了你?”
律元觉得这话有些歧义。
“我将继承你的一切,包括你的义女。”
老东西跟义母又不是一家的。
律元拖枪杀来,与此同时还有她对这位露水情缘最后一次通告:“你降还是不降?”
“呸,我降你个头!”
张泱歪头躲开那一口血沫,面无表情瞧着头顶一丝残血,浑身血淋淋的敌将:“输人不输阵,打架输了,但吵架一定要赢是吗?”
她这话多少是有些气人的。
但张泱真没嘲讽的意思。
哪怕换了个世界,作为NPC的她还是不太明白,不管是这名手下败将还是被她砍了只能躺地上骂人的玩家,为什么骂人的是他们,生气的人还是他们?骂人意义在哪里?
除了更气,好像没别的意义了。
张泱又不会生气。
“那就杀了吧。”
樊游忍着头皮发麻急忙劝谏。
“主君三思。”
按照张泱这个性格,降将降士是一个别想有了,谁投降的时候没点儿火气啊?人家一发火她就要杀人,回头能留几个干活的人?
他忙将张泱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可算让张泱不情不愿应下来。
他的核心劝说就一个逻辑——主君总要留点能用的人,其他军阀也不是靠招揽壮大的,哪个不是一边打一边化敌为友壮大自身?
劝说了张泱,樊游又去游说那名敌将。
仅凭敌将被主君暴打两回还能顽强吊着一口气,这就是个命大的,总要尝试拉拢。
敌将扭过脸,闭眼。
只恨双臂受伤无法将耳朵也捂住。
樊游针对她也有法子。
“将军也不想俘虏没一条活路吧?”
敌将道:“你们是律八风的人,律八风撅个屁股我都知道狗日的要拉什么屎,她可舍不得屠杀这么多人,你用这吓唬老娘不成的。”
樊游说道:“那将军可说错了。”
敌将哂笑一声。
只是她还未嘲笑完就戛然而止了。
樊游:“律元是我主君的人。”
张泱大老远补充:“不是人,是义女!”
樊游纠正:“律元是我主君的义女。”
敌将恨不得直接站起来:“律八风有病吧,以前缺父爱,现在缺母爱,没断奶啊!”
张泱也在阵前跟敌将报过家门,说自己是律元义母,但敌将只以为她逞口舌之快。
律元多大,张泱多大?
即便真是母女也不该是张泱为母。
万万没想到,这是真的。
樊游自顾自道:“所以,谁该听谁?”
“……哼,不信你们会杀。”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拿不准。
她了解律元却不了解律元横空出世的义母,也不知道这个义母是律元主动拜的,还是张泱主动要的。不管是哪种,都挺不要脸。
“我们没带多少粮草,人手也不足。”
樊游声音不大,比雨声还轻些,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敌将觉得比雨水冷得太多太多。
“你——”
粮草不多,意味着不能带两千多俘虏上路,留着这点口粮给自己的,哪有余粮给俘虏?人手不足,意味着他们不敢保证能掌控这些俘虏。若没有威望足够的人出面约束、安抚这些俘虏,让他们打消反抗念头,万一俘虏趁战事焦灼而哗变背刺,阻碍他们的退路,那就得不偿失了。为杜绝后患,坑杀是稳妥方案。
满面血污也掩盖不住敌将面上怒火。
樊游轻声道:“将军,活着才有可能。宗正郡也不是什么好归处,如何能在乱世保全将军?何必将大好年华,宝贵性命,因一时意气之争而舍出去?我也替将军颇感可惜。”
忠诚、归属,想让人生出这些情绪,不仅要砸下去大量的金钱,还要有时间酝酿。
宗正郡,哪里就能让人死心塌地卖命了?
敌将恨不得咬碎后槽牙。
“将军仔细想一想吧,时间不多。”
“确实不多,一旦援军来了——”
“不会有援军的……”樊游是轻笑着说出这话的,连笑意也直达眼底,好似这是一桩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将军的援军,来不了。”
敌将惨白的唇抖了几下。
“你们派人伏击了?还是有内鬼?”
“收买内鬼有些费事费时。”
樊游这话无疑是承认了前者。
敌将失血重伤,体内星力空空荡荡,连那只蜮犬鬼物也没了平日狂躁脾气,身体素质下降到史无前例的水平,这个情况下被大雨一浇,竟是有了高热的前兆,脑子昏昏沉沉。
脑子昏沉,可思维依旧活跃。
“你们从哪儿去伏击援——”她说着顿住,敏锐想到援军赶来方向以及想要伏击援军必须走哪一条路,敌将的一颗心直接沉底,她吐出一个答案,“帝座城,你们跟帝座城狼狈为奸了?好好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我看轻了律八风,好样的,狗日的——”
临死之前不掐死律元,她怎么也不甘心。
愤怒让她龇牙:“狗东西!”
敌将没有让樊游等待多久,在听到她答案之前,张泱隔着大老远就看到“宗正郡武将(蜪犬)”从刺眼猩红变成了稳定黄色。
樊游也让军医给她处理了伤口。
张泱好奇。
樊游怎么说服对方的?
低头一看系统日志,附近地图的人物聊天堪比刷屏,大多数都是处理伤口时的惨叫痛呼,少部分是各种细碎问候。张泱眯着眼,翻找了大半天才找到这俩人的对话记录。
“叔偃,还是暴力威胁有用吧。”
樊游一来就听到她这话,气笑道:“若非时间紧张,咱们又需要她帮忙,哪里会这么做?强迫她臣服不算什么,还是要她忠心,该关上一阵,好好善待,主君再以理服人。”
流程都是这么个流程。
不管张泱为何留着对方一口气,但她活下来了。站在敌将的角度,这就该有这么一个劝降过程的讯号,算是乱世中的潜规则。敌将要是不想死,给个台阶,人家就下了。
拉拉扯扯需要时间,而现在时间不充裕。
算上此地驻兵以及赶来的援军,宗正郡的兵力都被打得差不多了,根本无力防守郡治以及周边县镇,全盘接纳也只在这两日。都开始捏软柿子了,捏一个宗正郡还是再捏一个宗人郡,区别大吗?在樊游看来,一点也不大。
“更何况,宗正郡、宗人郡跟旁边的帛度郡,三家联姻多年,关系亲昵。宗正郡遭了难,他们不管是出于交情还是唇亡齿寒,都要出兵来拦一拦。他们不拦,就都等死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短时间还有仗要打。
那就没时间走流程了。
樊游主动做了一回恶人,用俘虏当借口强势威逼敌将,算是给对方递出一个台阶,成全彼此的颜面。指望主君有这个念头?樊游有些心累得想着,根本就指望不上主君。
她脑子里的筋滑溜溜的,直来直去。
只要敌人嘴上说宁死不降,她就真想杀。
张泱似懂非懂:“原来如此。”
樊游面无表情地想:“最好是真懂。”
“野人,我好奇你们回血速度为什么这么快?”进入后半夜,雨势已从滂沱大雨变成绵绵细雨,士兵抓紧时间清扫战场。这附近没普通人敢靠近,张泱不用担心手底下士兵会杀良冒功,放心将善后丢给关宗何质等人处理。
她找了个角落蹲着躲雨。
说是角落,其实是张大咪版“雨伞”。
关嗣跟王起都不想躲在虎腹下避雨,一个享受淋雨,一个撇着嘴以星力撑起一层无形避雨盾隔开雨水:“山鬼,野人哥跟野人差着意思。既是求教,不该有点求教态度?”
张泱:“此哥非彼哥。”
难不成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到处认哥?
也难怪他俩对外号都没什么大的抵触。
“你说的回血是恢复气血?”
张泱:“嗯。”
“半人不鬼的东西,气血不气血的不重要了。”准确来说,大众认知中的肉身其实没那么重要,只是让鬼物依托的寄体罢了。不然那些动辄将脑袋飞起来的飞头鬼怎么办?
张泱:“就是说,其实血条不能通用。”
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但有了名字颜色这个前车之鉴,张泱倒是没纠结太久,她只当血条只是衡量标准之一就行。又过了没多久,战场清扫完毕,雨也彻底停下。张泱准备动身去跟律元会合。
在那之前,敌将求见张泱。
尽管脸色还是死白一片,但好在恢复基础行动能力。忍着肢体不适,冲张泱拜下。
“见过主君。”
不知张泱姓氏身份,只能如此称呼。
这次不用樊游使眼色,张泱伸手将对方扶起,脑中浮现某个观察样本的技能喊话:“好好好好,今日是我之幸日,又得一臂膀。”
众人:“……”
这话着实有些不中听了。
说她这话是真心吧,她特地阴阳一句“臂膀”、“幸日”,她要不要看看这个降将肩膀处的血口子是谁射出来的?今天确实是她的幸运日,但对这个降将而言可就很不幸了。
但要说她阴阳怪气人家——
看张泱脸上纯粹喜悦,降将把火气咽回。
差点要憋出更重的内伤。
看着降将头顶的黄名,张泱问对方名字。
“末将本家姓折,单名一个猛。”
“可有字?”
“字狂犬。”
“什么?”
“字狂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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