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残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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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狄文推开藏书室的门。
这间藏书室在皇宫最深处,从议政厅走过去要穿过三道长廊,经过两道需要验证身份的封印门。自从奥莉薇娅姑姑死后,父皇就把自己关在这里,翻那些落满灰的古书。后来父皇被软禁,这里就空置了。再后来他控制了朝政,把这里重新打开,继续父皇没做完的事。
藏书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是深色的橡木,年岁太久,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书脊上的字大多已经模糊了,有的连书脊都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书页。房间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旧纸、干墨、霉斑和时间的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正中央是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书页边缘卷曲,上面压着镇纸。镇纸是铜的,铸成一条盘起来的蛇,蛇眼是两颗暗红色的石头。书桌旁边堆着更多的书,从地板一直堆到桌面那么高。有的摞得整整齐齐,有的歪斜着,随时要倒下来。
窗户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遮住了大半。只有一道很窄的缝隙透进光来,在书桌的一角落了一道细细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的灰尘在飘,慢慢的,像在水里。
珂狄文走进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灰尘从地板缝里扬起来,在光斑里翻滚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在书桌前坐下。
椅子是橡木的,和书架一样的颜色。扶手上的藤蔓图案已经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书。
这些书他已经翻了无数遍了。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有些段落他几乎能背下来,但他还是每天来看。因为每次看,都可能发现上一次漏掉的东西。古精灵语的语法很复杂,同一个词在不同的句式里意思完全不同。有时候上一句和下一句之间缺了一页,意思就断了。他需要从断掉的地方往前往后推,像拼一副没有原图的拼图。
他拉过最靠近手边的那本书。书皮是深褐色的,已经干裂了,边缘碎成一块一块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他翻开第一页。书页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一片枯叶被踩碎。纸面是黄褐色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精灵语。墨水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淡到在某种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他的手指点在第一个词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移。
“……死亡权柄者,非天赋也,非修炼也。乃噬灵之力寄宿于魂,以魂为巢,以血为食。寄主生,则噬灵蛰伏。寄主濒死,则噬灵苏醒。噬灵苏醒之日,即寄主化身为死之时。”
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寄主生,则噬灵蛰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寄主濒死,则噬灵苏醒。”
这句话他读过很多遍了。从字面意思看,噬灵,也就是莫拉娜,她在寄主活着的时候是沉睡的。只有当寄主濒临死亡,她才会醒过来,占据寄主的身体。但他亲眼见过南宫绫羽五岁那年力量的爆发。那一次,她没有濒死。她只是在使用生命权柄的时候,死亡权柄突然醒了。
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缺了一角,右上角被撕掉了,连带着几行字一起消失。剩下的部分字迹还算清晰。
“……然则寄主幼弱之时,神魂未固,噬灵亦会偶尔苏醒。此非濒死之故,乃神魂不足以镇压也。待寄主年岁渐长,神魂坚固,噬灵便会沉入魂海深处,非濒死而不出。”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这是他第三次折这一页了。每次折过,下次来又会发现折角被压平了。不是有人动过,是书页太脆,折痕自己会慢慢弹回去。
“神魂不足以镇压。”他低声说。
绫羽五岁那年力量爆发,是因为神魂太弱,压不住莫拉娜。那后来呢?在地牢里,她十二岁那年,那个看守扯她衣服的时候,死亡权柄又醒了。那次也不是濒死。是因为恐惧。恐惧让她的神魂动摇,给了莫拉娜可乘之机。
他翻到后面几页。这一部分讲的是如何剥离噬灵。
“……欲剥离噬灵,需先固寄主之神魂。神魂固,则噬灵无所乘。然后以万人之生魂为祭,布转灵大阵。阵成之日,噬灵自寄主体内抽离,凝为实质。此时以神器击之,可灭。”
他看了很多遍这一段。每一次看到最后两个字,都会停下来。
可灭。
不是可降服。不是可封印。是可灭。
他找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前面,压着一万个活人的命。他把这一页合上,翻到后面。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不是缺损,是被人整齐地撕掉的。撕口很平,沿着装订线,像用刀裁过。只剩下靠近书脊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残页,上面能看见几个字。
“……剥离之后,寄主……”
没了。
他找遍了这间藏书室里所有的书,没有任何一本提到剥离噬灵之后寄主会怎样。活着,还是死了。完整,还是残缺。没有任何记载。奥莉薇娅姑姑被剥离过吗?她被自己所爱的人亲手杀死。那就是没有剥离成功。或者是剥离了,但她没能活下来。
珂狄文把书合上。灰尘从书页之间扬起来,在光斑里翻飞。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金发垂在脸侧,被深红色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成一种很淡的暖色。眼窝
他闭着眼睛坐了很久。久到光斑从书桌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久到漂浮的灰尘全部落回桌面。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那些书脊有的粗糙,有的光滑,有的冰凉,有的微微发暖。他在一册很薄的卷轴前面停下来,把它抽出来。卷轴是羊皮纸的,用一根黑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已经褪色了,边缘起毛。他解开丝带,把卷轴在书桌上展开。羊皮纸发出很细微的嘎吱声,像是在抗拒被重新打开。
卷轴上画的是一幅阵图。线条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中心是一个圆,圆里写着一个古精灵语的字。那个字他查了很久才查出来。一个很古老的词,在精灵族的所有典籍里只出现过几次。它的意思不是死亡,不是杀戮,不是任何与毁灭相关的词。它的意思是“归”。回家的归,归去的归,归于尘土的归。
圆的外围是七层符文。每一层都比里面一层更复杂,线条更密集。最外面一层的符文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需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他在卷轴的角落找到了阵法的名称。
万人转灵大阵。
这个名字是后来的人起的。姑姑留下的手稿里,管它叫“归一阵”。她说,这个阵法的本质不是杀戮,是归还。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还回去。
珂狄文的手指沿着阵图的线条慢慢移动。从最外层的符文开始,一层一层往里划。划过第七层,第六层,第五层。他的指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一条很浅的痕迹,被划过的符文微微发亮,然后又暗下去。划过第四层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四层的符文缺了一块。不是被撕掉的,是羊皮纸在这里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大约拳头大小的一块,纸面变成了深褐色,符文完全看不清。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污渍。纸面很脆,碰上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边缘掉下来几粒细小的碎屑。
他把手指收回来。
万人转灵大阵的阵图,是不完整的。他很多年前就发现了这件事。第四层符文缺失的那一块,是整个阵法的关键。没有那一块,阵法就无法启动。
他试过从上下文的符文中推演缺失的部分,试过很多次。每次推到一半就推不下去了,因为古精灵语的符文逻辑和现代精灵语完全不同。有时候同一个符文,在不同的层级里意思完全相反。有时候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符文,在古精灵语里代表着截然相反的力量。
他把卷轴重新卷起来,系上丝带,放回书架上。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叠很厚的羊皮纸。这些是他自己的手稿。多年来他尝试推演缺失符文的记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可能的符文组合,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旁边打了问号,有些用红墨水圈起来,标注着“有可能”。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这一页上的墨迹还很新,是前几天写的。上面画着三个可能的符文组合。第一个旁边标注着“力量流动方向错误,会导致阵法逆转”。第二个标注着“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的生魂数量翻倍”。第三个旁边打了三个问号,没有任何标注。
他看着第三个组合。这个组合是他昨晚失眠的时候想到的。凌晨三点,他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走到书桌前,就着月光把这个组合画下来。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回去继续躺着。但睡不着。
这个组合的逻辑是通的。从第三层到第五层的符文衔接,用这个组合填进去,力量流动的路径是完整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符文推演上的不对。是别的什么。他看了很久,还是没看出问题在哪里。
他把手稿放下。
光斑已经从书桌移到了地板上。深红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一种更浓的橙色。快到黄昏了。他从早上离开自己的书房就进了藏书室,一直待到现在。没有吃午饭。侍从官来敲过两次门,第一次他没应,第二次他说“放着”。放着的那盘食物现在还在门口的矮柜上,已经凉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黄昏的光涌进来,把整个藏书室染成了一种很深很浓的橙红色。书架上的书脊被照得发亮,那些烫金的字在光里闪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有些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在风里翻飞着落下去,落在花园的草坪上。
他看着那些落叶。看了一会儿,他把窗帘拉上了。
转身走回书桌旁边。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书和手稿。万人转灵大阵的阵图缺失了关键的一块。剥离噬灵之后寄主会怎样,没有任何记载。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阵法需要一万个活人的生魂作为祭品。
一万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金发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照着,发尾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影子投在书桌上,把那些摊开的书页罩在暗色里。
梅沙姨来送晚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汤,一碟面包,一小块黄油,还有一杯红酒。她把托盘放在书桌旁边的小几上。珂狄文没有抬头。梅沙姨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陛下。您中午也没吃。”
珂狄文翻过一页书。
“放着。”
梅沙姨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陛下。公主殿下今天在学院,一切都好。下午黎玥小姐来找她,两个人在玫瑰园里坐了很久。黎玥小姐说了很多话,公主殿下听着。后来黎光少祭司也来了,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
珂狄文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写。
“知道了。”
梅沙姨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珂狄文叫住了她。
“梅沙姨。”
梅沙姨转过身。“陛下。”
珂狄文放下笔。他没有回头。声音从书桌的方向传过来,被书架和书堆隔着,显得有些远。
“你照顾她的时候,她才四岁。她四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梅沙姨愣了一下。她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握紧了。
“公主殿下四岁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很爱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厨房来看我和面。踮着脚,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一会儿就问,梅沙姨,好了没有。我说还没好。她就继续看。看一会儿又问。”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美好的过去
“她喜欢花园里的蝴蝶。追着蝴蝶跑,从玫瑰园追到桂花树,从桂花树追到喷泉。追不到就回来,拉着我的裙子说,梅沙姨,蝴蝶不跟我玩。我说,公主殿下,您跑得太快了,蝴蝶怕您。她说,那我下次跑慢一点。第二天还是追着蝴蝶满花园跑。”
珂狄文坐在那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还有呢。”
“还有……”梅沙姨想了想。“她四岁那年夏天,先王送了她一只兔子布偶。她喜欢得不得了,吃饭抱着,睡觉抱着,洗澡也要抱着。我说公主殿下,洗澡的时候抱着兔子,兔子会湿的。她就让兔子坐在浴缸边上,面对着她。说,你看我洗。洗完了,她把兔子抱起来,说,轮到你了。然后假装给兔子洗。”
珂狄文没有说话。梅沙姨也沉默了。藏书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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