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长公主爱丽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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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菡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那以后,没有人敢碰我了。他们用棍子捅我,用石头砸我,用铁钩子钩我的衣服。但没有人再走进那间牢房。那股力量自己醒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它醒过来,把要伤害我的人变成灰。”
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
“后来他们打我的时候,站得很远。石头扔过来,砸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我缩在墙角,用手护住头。等他们打完,我也被埋在了石头堆里。我把身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拿掉。生命权柄会把淤青消掉。但石头砸在身上的疼,消不掉。”
她松开拳头。
“这些事,你今天之前,一件都不知道。”
珂狄文的肩膀在抖。不只是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在抖。他的手指陷进了掌心,指节白得发青。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金发垂在脸侧,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他发抖的肩膀。
“不知道。”他的声音碎成了渣。“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白菡琪说。“因为你把我关进地牢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一次都没有。”
珂狄文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你以为我会派人看着你。你以为我会知道他们怎么对你。但你没有。你下了一道旨,把我关进去。然后你就走了。去研究你的阵法,你的古籍,你的天命。你从来没有想过去看一眼。看一眼你关进去的那个人,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白菡琪看着他。
“因为对你来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我吃什么不重要。我挨不挨打不重要。有没有人半夜来我牢房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我身体里的死亡权柄还在不在。它什么时候能为你所用。”
珂狄文没有反驳。
一个字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肩膀还在抖。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某种比平静更空的东西。像一个把什么都烧光了的人,坐在灰烬里。连最后一点余烬都灭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每一句都对。我把你关进去,然后就忘了。不是忘了你。是忘了你是一个人。我把你当成一个容器。一个装着死亡权柄的容器。容器只要不碎就行。至于容器里面是什么样子,我不关心。”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就是我。你的哥哥。精灵族的国王。一个把妹妹当成容器的人。”
白菡琪没有说话。
风从树林里吹过来,把珂狄文的长袍吹得动了动。月光在他的金发上慢慢地移。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边缘被月光切成很细很锐的线条。
“我逃出去那天晚上,下着雨。”
白菡琪的声音变轻了一点。
“冬天的雨。很冷。地牢里比平时更冷。水从台阶上流下来,流进地牢。先是没过鞋底,然后没过脚踝。很冰。我蹲在墙角,水一直往上涨。涨到小腿的时候,我听见看守在上面喊。他们在搬东西,没有人下来。”
她把右手按在胸口。
“水涨到膝盖的时候,我胸口疼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面,想出来。我低头看。胸口在发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亮。”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那个光很暖。地牢里很冷,水很冰。但胸口是暖的。那团光从胸口扩散开来,扩散到全身。水涨到腰的时候,我不冷了。光从我的皮肤里透出来,把整个牢房都照亮了。石板上结了冰的水在光里化开。铁栏杆上的锈在光里剥落。”
她的手指在胸口微微收拢。
“那团光越来越亮。亮到我睁不开眼睛。我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红色的。暖暖的。然后光从我胸口冲出去了,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喘出了那口气。”
她把掌心对着珂狄文。
“光撞在地牢的墙上。墙是石头砌的,很厚。但光撞上去的时候,石头像纸一样被撕开了。石头变成粉末,粉末飘在水里。墙上出现一个洞。洞外面是雨。雨从洞里飘进来,落在我脸上。凉凉的。”
她抬起头,看着秘境里淡紫色的天空。
“我从洞里爬出去的时候,雨还在下。台阶上的水没过我的脚踝。我光着脚往上走。每走一步,脚底板踩在石阶上,很凉。但我没有停。一直往上走。走到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我看见了天。”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雨夜的天是黑色的。云很厚,月亮被遮住了。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光着的脚上。很凉。但我不觉得冷。因为胸口那团光还在。它很暖。像有人在我胸口点了一盏灯。”
她把右手按回胸口。
“我站在雨里,仰着头,让雨打在脸上。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的时候,我看见胸口的光凝成了一条项链。很细的一条链子,坠子是一颗白色的石头。石头里面有一团光在慢慢地转。那就是我的灵璃坠。”
她的手指碰了碰锁骨中间的位置。
“那团光是我自己的,是我在十几年的地牢里,每一天都在想活下来的那个念头。它攒了十几年,在那天晚上变成了光。”
她把手放下。
“然后我开始跑。跑出帝都。跑出精灵王国。跑了大概半个月,追杀我的人来了。”
她的语气变了一点,有了一层很薄的冷。
“第一批杀手在边境截住了我。三个人。夜里来的。我在一棵树下睡觉,听见脚步声就醒了。他们穿着黑衣服,蒙着脸。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话。太子殿下要你的命。”
她看着珂狄文。
“真是迫不及待啊,哥哥,父皇还没驾崩,你就自封为太子了。”
珂狄文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没有——”
“你没有?”白菡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刺。“三个人,穿着黑衣,蒙着脸,在精灵王国的边境截住我。说太子殿下要我的命。你说你没有。那他们是谁派来的。整个精灵族,除了你,还有谁会自称太子殿下?还有谁有这个胆子自称太子殿下?”
珂狄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从来没有自称过太子。”
白菡琪看着他。
“从来没有。我登基之前,没有任何封号。三皇子就是三皇子。荆棘公爵就是荆棘公爵。我从来没有用过太子的称号。一次都没有。”
白菡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他们喊的太子殿下是谁。”
“我不知道。”珂狄文说。“你今天告诉我这件事,我才知道有人追杀过你。你说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说的话,他们喊的名号。全部都不知道。”
白菡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鬼才信呢!”
“不知道。”
“你把我关进地牢之后,就再也没有管过我。不知道我吃什么,不知道我挨打,不知道有人半夜来我牢房。现在你告诉我,你也不知道有人追杀我?”
她的声音很轻。
“你到底知道什么?”
珂狄文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了头。
“我知道万人转灵大阵。知道死亡权柄在你体内。知道你逃出去了。知道你活着。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
白菡琪替他说了。
“其他的,你什么都不关心。”
珂狄文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月光照在碎石子上,把每一颗石子的边缘都照得发亮。树林里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过了很久,白菡琪开口了。
“那些杀手不止一批。我杀了那三个人,继续往南走。走了不到三天,第二批来了,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越来越多。每一个人临死前都说是太子殿下派来的。我在心里数着我杀了多少人,数到后来不数了,因为太多了。”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地上那片月光上。
“从精灵王国到九牧,我走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杀了六十三个人。每一个人都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太子殿下要你的命。”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三个月,六十三个人,同一句话,你让我怎么相信那不是你派的?”
珂狄文的肩膀在抖。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来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知道你不知道。”白菡琪说。“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真的不知道,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珂狄文看着她。
“意味着有人在你把我关进地牢之后,就开始用你的名号追杀我。那个人知道你会当国王。或者说,那个人想让所有人以为,是你派的人。”
她的声音很冷。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珂狄文说。“但你逃出去的时候,我还没有登基。大哥死了,二哥死了,父皇被软禁。整个精灵族,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能做主。如果有人能在那个时候用我的名号调动杀手——”
他没有说下去。
白菡琪替他说了。
“那个人离你很近。近到能拿到你的印章,能模仿你的笔迹,能知道你的决策。甚至,能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登基。”
珂狄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会查。”他说。
“不需要!”白菡琪说。“我自己会查,你查了十几年万人转灵大阵,连地牢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指望你查。”
珂狄文没有说话。
风又吹起来了。树林里的叶子沙沙响。月光在两个人之间亮着。
过了很久,白菡琪开口了。
“在青州,最后一批杀手追上了我。巷子里。我从巷子头杀到巷子尾,最后还剩下几个人,我站不住了。我的手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
她的声音变了一点。很细微。
“然后我闯进了一间民宅,我看见了一个男孩,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害怕,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就那样站在了我的身边,杀死了所有的杀手。”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旁边。不是来杀我的,不是来打我的,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就是站在旁边。”
她把手帕从记忆里收回来。
“那个时候,他十二岁。”
珂狄文看着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银白色的,很细的一圈。戒面上刻着很细的纹路,月光照上去的时候会闪一下。他看见了白菡琪的眼神。那是提起某个人的时候,眼底会不由自主泛起来的温柔。
“他救了你。”珂狄文说。
“嗯……”
她把手放下来。
“我后来走了,因为我怕。怕那些杀手会连累他。怕我身体里的死亡权柄会伤害他。所以那批杀手死了以后,我就离开了,但是最后,我们还是重逢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命中注定……”
珂狄文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回来,不是为了我。”
“不是。”
“是为了万人转灵大阵。”
“是,也不是。”
“也是为了他。”
“……”
白菡琪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珂狄文点了点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她。
“万人转灵大阵还在。”他说。“我没有放弃。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回来,是为了盯着我,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让你回来,以长公主爱丽丝殿下,以南宫绫羽的身份。”
他的手在月光下微微发颤。
“是一个哥哥,问他的妹妹。愿不愿意回家。”
白菡琪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右手,握住了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转动了一下。
她身上的伪装开始褪去。
粉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一点一点蔓延下去,像月光从头顶浇下来,把粉色一点点冲掉。发梢的紫色没有褪,留在那里,像白纸上落了一滴墨。
她的眼睛也在变。从普通的黑色变成了紫色。紫水晶的那种紫。很深,很透,月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里面折一道光。
她的耳朵在头发被风吹弯了。
最后是她身上的衣服。那件普通的外套和长裤在月光下化成了光点。光点重新聚拢,落在她身上,变成了一条白色的长裙。裙子的料子很薄,很轻,风一吹就动。领口开得很高,遮住了锁骨。袖口收得很窄,刚好贴在手腕上。裙摆很长,垂到脚踝,边缘绣着银色的纹路。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掉的样子。
她的银白色长发垂在肩上。发梢的紫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紫色的眼睛看着,带着警惕,以及复杂到无以言说的情绪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珂狄文的手指收拢了,像是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握住了她的手。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