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长公主爱丽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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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狄文站在月光下。
夜风从树林里穿过来,把他的金发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长袍上的符文随着呼吸明灭。他的脸很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眼睛皮肤里。
他看上去很久没有睡过了。眼窝凹下去,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但眼睛本身还亮着。是灰烬里最后一点余烬的那种亮。明明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了,那一点红光就是不肯灭。
“妹妹。”
声音不大。像一个对着空房间说话的人。
白菡琪站在他对面。
她站得很直,肩胛骨微微收拢。小九趴在她左肩上,尾巴绕过她的后颈,毛茸茸的脸贴在她耳朵后面。它的眼睛盯着珂狄文,瞳孔收成一条细线。
她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珂狄文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碎石子上,白菡琪的影子在她身后拖着。两道影子隔着一片银白色的光,谁也不碰谁。
“南宫镜尘……”
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在叫陌生人
“五岁那年你让人把我押到帝都广场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袍子。墨绿色的,上面绣着银线。那天风很大,袍子被吹起来,银线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我被押着跪在广场中央,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那道闪光。”
她停了一下。
“那个画面我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珂狄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绫羽——”
“叫我白菡琪。”
她有些自嘲地打断了珂狄文
“南宫绫羽死在那个地牢里了。五岁的时候。你现在看见的这个人叫白菡琪,今天晚上到秘境里来见你,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看见你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摇了摇头
“结果什么感觉都没有。”
风从树林里吹过来,把珂狄文的长袍吹得动了动。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你不信我。”他说。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我是你哥哥。”
白菡琪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变化。
“哥哥?哈……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你觉得我会信吗。”
珂狄文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我知道你不会信。换了我也一样。但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说。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
白菡琪没有说话。
珂狄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的金发上慢慢地移,从发顶移到发梢。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但都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找一句话,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挖出来的。
“奥莉薇娅姑姑死的时候,我十七岁。”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间隔。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精灵族的力量只有一种。生命权柄。能治愈伤口,让枯枝发芽,让凋谢的花重新开放。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精灵族是生命的宠儿。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也这么信。”
他停了一下。
“直到姑姑死的那天,我才知道还有另一种力量。死亡权柄。和生命完全相反的东西。生命是给予,死亡是收回。两种力量同时存在于姑姑的身体里。她是精灵族千年以来唯一一个同时拥有生命和死亡的人。所有人都说她是接近神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秘境里淡紫色的天空。
“但她死了。”
他长叹一口气
“我从那天开始找。找姑姑留下的东西。古籍,手稿,她做过的实验记录。她在世的时候,帝都书库的禁书区只有她和父皇能进去。她死了以后,禁书区的封印就弱了。我趁父皇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去。里面全是灰。书架上,地板上,空气里。每走一步,灰就扬起来,呛得人想咳。我不敢咳出声,用手捂着嘴,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手抬起来,在鼻子前面比了一下。
“那些书很旧。书页发黄,边缘脆得像干透的树叶,翻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力气大一点就会碎。有些书是用古精灵语写的,我看不懂,就一本一本搬回去,对着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译。译了很长时间。没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谁都不知道……”
白菡琪看着他。
“你找到了什么。”
“万人转灵大阵。”
珂狄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种很古老的阵法。古书上画着阵图,线条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用一万个生命作为祭品,将死亡权柄凝聚成一把镰刀。那把镰刀可以划破天际。古书上说,这是接近天命的唯一办法。”
他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看着白菡琪。
“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我太兴奋了。”
白菡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兴奋?”
“我兴奋。”珂狄文重复了一遍。“因为在那之前,我一直活在一个疑问里。姑姑那么强大的人,为什么会死。父皇那么强大的人,为什么会因为姑姑的死变成那副样子。我想了很多年都想不通。但看到万人转灵大阵的那一刻,我想通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他们不够强。是他们不够狠。父皇想复活姑姑。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找方法,翻遍了所有古籍,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但他始终没有走出那一步。他不敢。因为万人转灵大阵需要一万个活人作为祭品。他下不去手。”
他把手放下。
“我下得去。”
四个轻飘飘的字,砸在地上,像是一场地震。
风停了。树影不再摇晃。月光把空地上的每一颗碎石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我还没来得及。因为在那之前,发生了一件事。你的力量觉醒了,那个女仆在你面前化成了灰。侍卫冲进去,一个接一个倒下。消息传遍整个皇宫。所有人都在喊,公主殿下失控了。公主殿下有和长公主一样的力量。”
他看着白菡琪。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喊声。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姑姑死了,但死亡权柄没有消失。它转移了。转移到了你身上。”
白菡琪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宫里乱了。那个时候大哥已经死了,二哥也死了。父皇自从姑姑死后就像废了一样,整天泡在书库里,连朝政都不管。整个精灵族,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能做主。我让人控制了皇宫。把父皇软禁在寝宫里。然后我以父皇的名义下了旨。”
他看着白菡琪的眼睛。
“把你关进地牢。戴上颈环。压制你的力量。”
“是你下的旨,我就说父皇怎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白菡琪有些自嘲的说道
珂狄文点点头道:“是我,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颈环是我托人帮我弄的,用的是从禁书区里找到的古法。地牢是我选的,在皇宫最深处,上面压着三层封印。全部都是我。”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因为你的力量太珍贵了。死亡权柄。姑姑之后,你是唯一一个拥有它的人。我不能让你死。不能让你的力量失控。不能让你像姑姑那样,在某个夜里被死亡吞噬。所以我必须把你关起来。压制你的力量,研究它,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弄清楚怎么才能真正掌控它。”
他把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就是我。你的哥哥。精灵族的国王。从十七岁起就疯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月光照在碎石子上,把每一颗石子的边缘都照得发亮。树林里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小九的尾巴贴着白菡琪的后颈,一动不动。
白菡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
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小九的尾巴收紧了一点。
“地牢里有一个看守,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地牢里的人都叫他老六。老六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臂往外撇。他每次下地牢的时候,脚步声很重。我从脚步声就能听出是他。他的靴子后跟钉了铁掌,踩在石板上是咔嗒咔嗒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平。
“老六喜欢用铁棍。很细的那种,大概这么长。他打人的时候不是乱打。是挑地方。手指,膝盖,脚踝。他说这些地方打了最疼,又不会打死人。打死人他会有麻烦。”
她把右手举起来,让月光照在上面。
“他第一次打我的时候,让我把手放在石板上。五指张开。我不张。他就用靴子踩我的手指。踩住了,用铁棍敲。从大拇指开始,一根一根敲过去。敲到小指的时候,我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就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
她把手指弯曲,又伸直。动作很慢。
“后来我的身体自己修复了。精灵族的生命权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把裂开的骨头拼回去。拼接的过程很疼,疼得我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但能长好。长好了之后,老六又来了。他说,公主殿下的手指长得真快。然后他让我把手放在石板上。我把右手藏到身后。他看着我。说,那就左手。”
她把左手也举起来。两只手在月光下并排着,手指修长,皮肤光洁。
“左手的小指也被敲裂过。不止一次。每次长好了,他就来敲。后来我不藏了。他让我伸手,我就伸。因为藏没有用。藏了,他就敲另一只。敲完了,他走。我缩在墙角,把手指含在嘴里。嘴里的温润能让疼缓一缓,缓到我能睡着。”
她把两只手放下来。
“生命权柄能修好骨头,却修不好丑陋的人心和破碎的童真。”
珂狄文的嘴唇在发抖。
“还有一个看守,脸上全是麻坑,他们都叫他麻子。麻子喜欢用鞭子。细鞭子,抽在身上是一条红印子。他抽的时候不是站着抽。是蹲在牢房门口,把鞭子从铁栏杆中间伸进来抽。牢房太小,我躲不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只能缩在墙角,用手护住头。鞭子抽在手背上,抽在手臂上,抽在背上。”
她把手绕到背后,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
“有一次他抽得特别狠。鞭子抽在背上,皮绽开了。血把衣服粘住。晚上我试着脱衣服,扯不下来。一扯就疼。疼得眼前发黑。后来我不扯了。就那样穿着。过了几天,伤口结了痂,衣服自己松开了。脱下来的时候,痂被扯掉,露出底下的新肉。然后麻子又来了。新肉上又添了新鞭子印。”
“麻子抽完鞭子,有时候会蹲在牢房门口不走。他蹲在那里,把鞭子卷起来,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看着我缩在墙角抖。他笑。他说,公主殿下也会疼啊。我以为公主殿下是不会疼的。”
白菡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笑的时候露出满口黄牙。门牙上永远沾着东西。有时候是菜叶,有时候是辣椒皮。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逃出去后,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一个人笑,牙齿上沾了菜叶。我站在路边,心跳得很快。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画面和地牢里的画面叠在一起了。那个人的脸变成了麻子的脸。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那个画面散掉。”
珂狄文的手陷进了掌心。指节白得发青。
“还有一个看守,外号叫老狗。老狗不打我。他喜欢看我吃饭。把馊饭推进来,蹲在牢房门口,点一袋烟。抽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我。说,吃啊。”
白菡琪把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我不动。他就用烟杆敲铁栏杆。当。当。当。敲得很慢。一下。停一会儿。再一下。那个声音在地牢里来回弹,弹了很多遍才散。我受不了那个声音。就把盘子拉过来,用手抓着吃。馊饭是酸的,米粒发黏,粘在手指上。我往嘴里塞。他吐一口烟。说,公主殿下不是金枝玉叶吗。怎么吃馊饭也吃得这么香。”
她把手指收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喝醉的那种亮。是很清醒的亮。他享受那个过程。享受一个公主蹲在墙角吃馊饭的样子。那让他觉得,他和我是平等……也不对,是比我还高。因为他站着,我蹲着。他抽着烟,我吃着馊饭。他可以随时站起来走掉。我只能待在这里。”
她把目光从珂狄文身上移开,落在地上那片月光上。
“后来我习惯了,习惯他蹲在门口看着我,习惯他吐烟的动作,习惯他笑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习惯到后来,如果他哪天不来,我反而会觉得少了什么。”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是地牢。它不只是在你的身体上留东西。它在你的脑子里留东西。把你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暗的,湿的,馊的。”
珂狄文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金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像纸。
“十二岁那年。”白菡琪的声音变慢了一点。“有一个看守开始半夜来我牢房。”
“他每次来都喝了酒。酒味很重,隔着走廊就能闻到。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他的靴子没有钉铁掌,是闷的。但地牢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听得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牢房门口停下来。钥匙捅进锁孔。铁门推开。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
白菡琪把右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左脸颊。
“我不记得他的脸。地牢里太暗,他每次来都是半夜,牢房门口的火把是灭的。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一个黑影,蹲在我面前。酒味从他的呼吸里喷出来,喷在我脸上。热的,臭的。他不说话。就蹲在那里看着我。看很久。然后他伸手,开始摸我的脸。”
她的手指在脸颊上停住。
“他的手指很粗糙,从我脸上划过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些茧刮在皮肤上。很慢。从颧骨划到下巴。从下巴划到脖子。他说,小公主长得真好看,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的。”
她的声音停了一拍。
“那一年我身体刚开始发育。他来得更勤了。从一个月一次,到半个月一次,到几天一次。我不敢睡。每天晚上缩在墙角,把膝盖抱在胸前,盯着牢门。走廊里的火把彻夜亮着。火苗跳一下,我的心就跳一下。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我把膝盖抱得更紧。有时候脚步声经过我的牢房,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我就松一口气。有时候脚步声停了。钥匙捅进锁孔。我就把指甲陷进掌心里。指甲陷得越深,越不容易叫出来。”
“有一天晚上他来了。喝得比平时都醉。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他走进来的时候撞在门框上。蹲在我面前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摸我的脸。和平时一样。然后手往下移。扯我的衣服。”
精灵秘境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雷光照亮了白菡琪的半边脸,看上去狰狞而恐怖
“我咬了他的手。咬在虎口上。咬得很用力。牙齿咬进肉里,血涌出来。热的,腥的,流在我嘴里。他叫了一声,甩手把我摔在墙上。我的头撞在石头上。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全是白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短,可能很长。眼前的白色散了。他站在牢房门口,捂着虎口。血从他的指缝里滴下来,滴在石板上。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珂狄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你装什么。你都被关在这里了,还以为自己是公主。你以为谁会来救你。你父皇不要你了。你哥哥也不要你了。整个精灵族都不要你了。你还装。”
白菡琪看着珂狄文。
“他说得对吗,我的好哥哥?”
珂狄文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不对。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
“他说得对。”
白菡琪替他回答了。
“没有人来救我。父皇没有来。你没有来。没有任何人来。我在那个地牢里待了十几年。十几年里,我每天都在等。等有人推开那扇铁门。等我看见的不是看守的脸,是来接我的人。”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等了很久。等到后来,我不等了。不是因为想开了。是因为我发现,等人比等人不来更难受。等的时候,心里还有东西。等人不来,那个东西就碎了。碎了之后,心里是空的。空比疼更难熬。”
她的手从脸颊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回来。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来。是因为他回不来了。第二天早上,另一个送饭的看守打开牢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就碰了一下。他开始叫。我缩在墙角,看着他的手从指尖开始变成灰。一点一点往上蔓延。手掌,手腕,手臂。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他一直在叫。叫到后来叫不出来了。整个人碎在地上。灰堆在牢房门口。风从走廊里吹过来,把灰吹散了。吹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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