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运河晚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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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曹家做过西席,亲眼看过曹頫被抄家的惨状。他太清楚了,替朝廷干脏活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上了李卫的船,想下也下不来了。
三天后,陈文强和陈乐天父子出现在扬州城。
他们没有直接去汪家,而是先在扬州最繁华的码头附近租了一间院子,挂出了“陈家商行”的招牌,做起了紫檀木料的生意。
这是陈乐天的主意——先站稳脚跟,再找机会接触汪家。贸然上门,反而会引起怀疑。
扬州是两淮盐商的大本营,这些盐商富可敌国,府邸之奢华连京城的王公贵族都比不上。陈家父子在码头做紫檀生意,很快就引起了盐商圈子里的注意。
第七天,一个姓吴的盐商托人传话,想请陈乐天去府上鉴赏一块紫檀木料。
陈乐天知道机会来了。这个吴盐商,正是汪家的姻亲。
当晚,陈乐天独自赴宴。吴家的宅院占地数十亩,厅堂里摆满了奇珍异宝。吴盐商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陈掌柜的紫檀,成色确实好。”吴盐商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说,“不过最近扬州查得严,这些贵重东西不太好出手啊。”
陈乐天笑道:“吴爷说笑了。扬州是大码头,只要东西好,不怕没人要。”
“倒也是。”吴盐商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陈掌柜是哪里人?”
“祖籍山西,从小在北京长大。”
“哦?山西人。”吴盐商眯起眼睛,“山西人做生意最是厉害。不过陈掌柜既然来扬州做生意,可知道扬州的规矩?”
“请吴爷赐教。”
“扬州的规矩就是——做什么生意都行,但别碰盐。”吴盐商笑着说,“碰了盐,就不是生意了,是命。”
陈乐天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吴爷放心,我只做紫檀,别的一概不碰。”
吴盐商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才让人带陈乐天去库房看那块紫檀。
那块紫檀确实是上品,但陈乐天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他注意到,吴家库房的墙壁上,有一处明显是新砌的,跟周围的旧墙颜色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块石碑——砌在墙里。
难道汪家把石碑转移到了吴家?
陈乐天不动声色地看完紫檀,跟吴盐商谈妥了价钱,告辞离去。
回到住处,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父亲。
陈文强听完,沉吟半晌:“如果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石碑不在汪家,而在吴家,那就说明汪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把证据交给姻亲保管,就算自己被查,也能保住一条命。”
“那我们怎么办?”
“去吴家谈。”陈文强咬牙说,“既然石碑在吴家,那就跟吴家做这笔买卖。多花点银子无所谓,只要拿到碑。”
陈乐天摇头:“爹,吴盐商今天故意提‘别碰盐’,就是在试探我。他可能已经知道咱们来扬州的真实目的了。”
陈文强一愣:“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陈乐天说,“但我有一种感觉——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眼皮底下。”
第二天一早,陈文强起床后发现院子的门口放着一个包袱。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青砖,砖上刻着四个字——
“回头是岸”。
陈文强的手微微发抖。他将砖头拿回屋里给陈乐天看,陈乐天的脸色也变了。
“爹,咱们被人盯上了。”
“会不会是李卫的人?”陈文强问。
“不会。”陈乐天摇头,“如果是李卫的人,没必要玩这一出。直接来找咱们就是了。”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那是谁?汪家?吴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乐天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里,仔细检查了院墙,没有发现有人翻墙的痕迹。包袱是被人从门缝塞进来的,说明来人知道他们住在这里,而且来去自如。
“爹,咱们得换个地方住。”
“换地方也没用。”陈文强摇头,“如果对方想动手,昨晚就能要咱们的命。留下这块砖,是在警告咱们,也是在告诉咱们——他们可以谈。”
陈乐天忽然想到了什么:“爹,您说会不会是李卫的对头?有人不想让他拿到这块碑?”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乐天,你还记得你二叔说过的话吗?这年头,做什么都行,就是别站队。可咱们现在已经站在李卫的船上了,想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咱们就往前走吧。”陈乐天说,“既然有人不想让咱们拿到石碑,那咱们偏要拿到。”
当天下午,陈乐天再次去了吴家。
这一次,他没有提紫檀生意,而是开门见山:“吴爷,那块石碑,出个价吧。”
吴盐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盯着陈乐天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冷冷地说:“陈掌柜,我说过,别碰盐。”
“我不是碰盐。”陈乐天说,“我是替人办事。只要拿到东西,价钱好商量。而且——”他顿了顿,“拿了东西,这件事就跟扬州没有任何关系了。”
吴盐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陈乐天知道,他在权衡利弊。
“五万两。”吴盐商终于开口,“银子到账,东西给你。”
陈乐天没有还价,直接点头:“成交。”
吴盐商反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他上下打量了陈乐天一番,忽然笑了:“陈掌柜是个爽快人。三天后,银子送到,东西拿走。”
陈乐天离开吴家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五万两不是小数目,陈家的现银凑一凑勉强够,但这一笔出去,北京那边的生意就要断一阵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三天后,他就能拿到那块石碑。
回到住处,陈乐天却发现父亲不在。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盆陈文强每天都要浇水的兰花都被搬走了。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乐天亲启”三个字。
陈乐天拆开信,只见里面只有一行字——
“爹去办一件事,三日内回。勿念。”
陈乐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夜里的那块青砖,想起吴盐商那句“别碰盐”,想起李卫说的“活着的人比死人更难对付”。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父亲不是去办事,是去替李卫干一件更脏的活。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买一块石碑那么简单。
窗外,运河上的晚霞如同泼洒的鲜血,将整条河染成了暗红色。
远处,不知谁在放河灯,一盏一盏,顺着水流漂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