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运河晚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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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八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运河之上,纸灰如黑蝶纷飞,河灯如残荷漂流。两岸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亡灵在低声絮语。
陈文强站在漕运码头的暗处,看着远处官船上那盏孤零零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李”字。
他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从从阴影里钻出来,低声道:“陈爷,大人请您上船。”
陈文强跟着那仆从绕过正门,从船尾一处隐蔽的踏板上了船。船舱里没有点大灯,只一盏豆油灯搁在案上,将李卫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坐。”李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友喝茶。
陈文强坐下,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他注意到李卫手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大人身子不适?”
“老毛病了。”李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南方湿热,我这北方肠胃受不了。加上最近查了几桩漕运上的案子,得罪的人太多,连吃饭都得先让人试毒。”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但陈文强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李卫这个“脏活合伙人”,如今也被人盯上了。
“陈爷,”李卫忽然换了称呼,身子前倾,“我直说了。年羹尧虽然倒了,但他门下那些盐枭、漕棍,散的散,藏的藏,并没有连根拔起。如今朝廷要查两淮盐政的旧账,可那些账本早就被烧的烧、改的改了。”
陈文强心头一紧:“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个人,以商人的身份,去扬州走一趟。”李卫盯着他的眼睛,“不是查案,是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石碑。”
陈文强愣住了。
李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块残碑的拓片。碑文残缺不全,但隐约能看出“盐引”“百万”“年”等字样。
“这是年羹尧当年私增盐引的铁证,刻在石碑上,藏在一个盐商家的祠堂里。那盐商姓汪,是年家的远亲。年家倒台后,汪家把这石碑砌进了墙里,以为能瞒天过海。”
李卫将拓片推到陈文强面前:“朝廷要的是碑,不是人。只要拿到碑,我可以保汪家上下无事。但若让其他查案的人先动手,汪家就是灭门之祸。”
陈文强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不是简单的买卖,是替朝廷干脏活。干好了,李卫欠他一个人情;干砸了,他就是私通盐枭的罪名。
“大人为什么选我?”
李卫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因为你不是官场的人,不会有人盯着你。也因为你在江南做过紫檀生意,跟盐商圈子有交集。更因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那个儿子陈浩然,不是在曹家做过西席吗?曹頫跟年家有过往来,你知道的。”
陈文强瞳孔微缩。李卫这是在暗示,他对陈家的事情了如指掌,包括陈浩然在曹家的那段经历。
这是一把双刃剑:既是信任,也是把柄。
“我去。”陈文强将拓片收进袖中,“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带着乐天一起去。”
李卫微微挑眉:“你那个做紫檀生意的儿子?”
“对。”陈文强说,“盐商好面子,谈生意要摆场面。乐天懂这一套,我一个人唱不了这出戏。”
李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只能你们父子二人知道此事,连你女儿都不能告诉。”
“巧芸那边,我自有说辞。”
李卫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河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远处河面上,几盏河灯正缓缓漂过,烛火在水波中明明灭灭。
“中元节,鬼门开。”李卫望着那些河灯,声音很轻,“有些事,活着的人比死人更难对付。陈爷,保重。”
陈文强回到陈家在北京的宅院时,已经过了子时。
院子里的中元节祭品还没撤完,香炉里的残香仍在袅袅冒烟。陈巧芸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正坐在廊下守着一盏长明灯,手里拿着一本乐谱,却显然没有在看。
“爹。”她抬头看了陈文强一眼,“您身上有药味。”
陈文强一愣。这丫头的鼻子也太灵了。
“李大人身子不适,我去探望了一下。”他含糊带过,“乐天呢?”
“在书房算账。最近紫檀的行情不太好,江南那边又有人在压价。”陈巧芸合上乐谱,看着父亲,“爹,您有事瞒着我。”
陈文强知道瞒不过这个女儿,但李卫的话还在耳边——不能告诉她。他只能含糊地说:“你大哥要去扬州谈笔生意,我陪他去一趟。”
“扬州?”陈巧芸皱眉,“这个时候去扬州?漕运上正在查盐案,乱得很。”
“正因为乱,才有机会。”陈文强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放心,你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陈巧芸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眼神告诉陈文强,她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书房里,陈乐天正对着一本账册发愁。
“哥。”陈文强推门进去,将门关严实,压低声音把李卫的任务说了一遍。
陈乐天听完,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爹,您想过没有,李卫为什么不派自己的亲信去,非要找咱们?”
“因为他的人都在明处,一进扬州就会被盯上。”
“不止这个原因。”陈乐天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爹,李卫这是在试探咱们。他想看看咱们陈家,到底有多大的胆子,多大的本事。如果这次事办成了,他就是把咱们当成了自己的人;如果办不成……”
他没说下去,但陈文强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办不成,陈家就是替罪羊。
“所以我才要带着你一起去。”陈文强说,“你脑子活,在江南做过生意,认识的人也多。咱们父子两个,总比我一个人强。”
陈乐天停下脚步,看着父亲:“那巧芸呢?”
“李卫的意思是不能告诉她。”
“我不是说告诉她。”陈乐天摇头,“我是说,咱们都走了,北京这边谁盯着?曹家虽然倒了,但雪芹兄还在。上次爹让我暗中接济他母子,这笔账要是被人翻出来,也是个麻烦。”
陈文强想了想:“让你二叔盯着。他在北京这么多年,人面熟,不会出事。”
陈家二叔陈文远,一直负责陈家在北京的基业,为人谨慎,从不惹事。把北京的事交给他,确实比交给陈乐天更稳妥。
“还有一件事。”陈乐天压低声音,“爹,您说汪家那块石碑,是砌在墙里的。咱们总不能去砸人家的墙吧?”
“所以要先以生意人的身份接近汪家。”陈文强从袖中抽出那张拓片,“你看这碑文,写的是盐引的事。汪家既然把石碑砌进墙里,说明他们想留个底牌,万一哪天被查,可以用这个来要挟朝廷。”
“那他们为什么不留着,非要让咱们拿走?”
“因为朝廷查案的官员不止李卫一个。”陈文强说,“李卫说了,他动手还能保汪家平安,换别人动手就是灭门。汪家现在应该是又怕又急,巴不得有人递个梯子过去。”
陈乐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咱们不是去偷,是去谈。”
“对。”陈文强说,“花多少钱都行,先把碑拿到手。”
父子二人商定好细节,已是凌晨。陈文强回房歇息,陈乐天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推开窗户,看着天边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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