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温度(2/2)
“今后没有什么将成为我的慰藉。”
他想起那些年执行过的指令。有些他做到了,有些他没有。
做到的那些,他得到了什么?一个栖身之所?一日三餐?一件干净的白袍?
他失去了什么?他自己。他把自己的每一个部分都交出去了,一点一点,直到什么都不剩。
“我为了明天挥刀,执行指令,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没有人接话。
“不管怎么走,只有坟墓向我敞开。”
他睁开眼。光还在。那个影子还在。她看着他,眼神很柔。
「你想创造自己的世界吗?」她问。
科恩愣了一下:“什么?”
「一个不用拘泥于都市规则的世界。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成为完整的自己。」
科恩苦笑:「这座都市容不下这样的存在。」
「那就守住自己的色彩。」那个声音说,很轻,但很笃定:「为它拼搏,为它对抗一切阻碍。」
“对抗?”科恩摇了摇头:“我连自己都对抗不了。”
「人,要向着爱前进。」那个声音开口了:「真正的爱,从来都是爱己。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只有自己。人无法真正爱上自己以外的东西。爱己,才是终点。」
科恩沉默了。
“爱己……就是不理会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吗?”
「对。」
「在这个没有个人意义的都市里,只专注于自己,就会获得力量。这是最甜蜜的路,也是唯一能让你解脱的路。」
科恩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抖了。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啊,指令的意志,都市的意志,皆无意义吗?”
他想起那条巷子。深夜,路灯坏了一半,一闪一闪。地上有积水,倒映着头顶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水坑里的光,觉得很远。巢里的霓虹灯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盏灯的颜色。但他进不去。
他只能站在后巷,站在那些涂鸦和垃圾袋中间,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光。
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地方。帮派没了,事务所没了,指令也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但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光还在,那个影子还在看他。
“因为一条指令,我得以活到今天。”他捂着脸笑了起来:“又因为一条信赖之人的指令,我失去了最亲密的同伴。”
科恩的肩膀剧烈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这是他第一次,在失去同伴后如此崩溃。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抱着报仇的希望撑着,可那份希望,早就被都市的残酷磨得千疮百孔。
他想起事务所曾经有个要好的合作对象,家境优渥,在巢内长大,和中指称兄道弟,拥有着他穷极一生都追求不到的一切。却在阳光最盛的时候,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只说了一句“求而不得”。
那时候,他第一次反复想到死亡。
他看着那个如同“别人家小孩”的同伴,忍不住扪心自问:连站在自己努力终点的人,都因求而不得放弃生命,那他这样在生存边缘艰难爬行的人,穷其一生,真的能做成想做的事吗?
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努力后得偿所愿,还是在无尽努力中无望死去,或是接受现实,无所求地混日子?
他做不到无望死去,更做不到无所求地苟活,只能在现实与自我的矛盾中,陷入极致的绝望,夜夜辗转反侧,泪流满面,心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听到你心痛的声音,你的心,早就碎了。」温暖的声音像拥抱一样,轻轻包裹着他:「孩子,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都不只是你的错,这里是能释放你内心的地方,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吧。」
心的裂痕彻底扩大,藏在心底多年的刀刃,终于露了出来。
他想起泷白说过的话,那个他曾经尊敬的事务所代表,在那次事件后轻描淡写的说,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一颗螺丝,坏了大不了换掉就好。
那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都市里的每个人,都在崩溃边缘负重前行,强颜欢笑,打碎牙往肚里咽,一遍遍骗自己“我很好”“我能行”。
都市的外壳坚硬无比,他拼尽鲜血,也扒不开那层皮,触不到都市受伤的心脏,只能把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埋藏在心底。可埋藏的痛苦,只会越积越深,变成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羡慕泷白。他有信念,有在意的人,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从始至终,都只有指令。”
他曾在绝望中想过结束生命,却没有那份勇气。最后选择独自一人去找拇指复仇。
说来可笑,随着二老板在那个图书馆中丧命,看着那些赶来的白袍代行者,直到那份带着余温的指令送到他手中。
他以为那是死亡的宣告,可上面只写着:“致科恩:成为食指代行者。”
那一刻,他笑了,笑得歇斯底里,又哭得泪流满面。
他终于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有了前进的方向,哪怕这个方向,是成为指令的木偶。
纺锤是神赐的武器,是他聆听指令的媒介,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但现在指令也没有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除了指令,我还剩些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那个影子在光里看着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科恩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栋烧掉的楼,想起手里提着的两袋酒,想起酒漏出来淌了一地的声音。
想起站在楼下看着火的时候,旁边有人喊他快跑,他没有动。
想起那些死去的同伴的脸。有些他记得名字,有些已经忘了。
想起那天晚上,如果他没有去买酒,他也会在那栋楼里,他也会死。他就不用活这么久,不用经历这么多,不用坐在这里,问自己“我算什么”。
他睁开眼。
光暗了一点。那个影子还在。
“愚蠢的幻想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到头来我们还是会被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
他看着那个影子。
“你说得对,我……遵循指令之意。”
回忆的深渊彻底崩塌,科恩猛地睁开双眼,眼眸里再也没有丝毫光亮,只剩下极致的偏执与空洞。
光灭了。
那个影子消失了。房间里恢复了灰暗的颜色。墙是灰的,地是灰的,窗外的天是灰的。
科恩站起来。
黑色的,粘腻的墨水从他体内不断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腐蚀着地砖,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背部隆起,裂开,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是泛着油光的壳,上面有纺车的纹路。
一圈一圈,从背部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手指。
他的手指在变长,指甲在变硬,变成爪子。黑色的,泛着冷光,指尖滴着墨水。
他的眼睛也在变。瞳孔散了,变成两个黑洞,什么都看不见,又像什么都看得见。
他站在那里,像一台纺车。一台活的纺车。背上驮着天牛的壳,壳上刻着纺车的纹路,纹路里渗着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嘴张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很久没有用过。
“……谨遵指令之意。”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谨遵指令之意。”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他只是站在那里,黑色的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他脚下汇成一滩。他的爪子垂在身侧,指尖滴着墨水,滴答,滴答,像钟表的声音。
泷白把三月七挡在身后。
“退后。”他说。
三月七没有退。她握着双剑,剑身亮着光,站在泷白旁边。星把球棒横在身前,星期日站在最后面,手抬起来了。
科恩——或者说那具曾经是科恩的躯壳——转动了一下。纺车的纹路在他背上转了一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他的爪子抬起来,指向泷白。
墨水从指尖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