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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绝地反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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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一,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四方馆的小院里却已亮起烛火。单贻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苏卿吾那封信。信纸被摩挲得有些发皱,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凡行事必有痕……”

她低声重复这句话,指尖划过那行清隽的小字。苏卿吾的笔迹她太熟悉了——起笔轻,收笔重,每一划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风骨。可这封信上的字,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用力,几乎要透纸背。

仿佛写信的人,在竭尽最后的气力。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京城的寂静。单贻儿收起信,起身走到窗边。晨雾弥漫,庭院里的石径、花木、亭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中,看不真切。

就像她的前路。

可苏卿吾在信里给她指了一条路——老账房孙先生。

她想起倚翠楼确实有过这么一位账房先生,姓孙,总是戴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人很和善,有时姑娘们支取月钱,他会偷偷多给几文,说“买点零嘴吃”。

胡三娘说他三年前就回乡养老了,去年病死了。

但苏卿吾的信是两年前写的——那时孙先生应该还在世。以苏卿吾的性子,既然留下这封信,必定是确认过孙先生的下落。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劈开了单贻儿心中厚重的阴霾。她转身,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套粗布衣裳——那是她为了出门方便准备的。又找出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将几件换洗衣物、一点碎银,还有苏卿吾那封信,仔细包好。

“姑娘要去哪儿?”小丁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单贻儿开门,见小丁端着早饭站在廊下,脸上写满担忧。

“出趟门。”她没有隐瞒,“去找一个人。”

“可张将军吩咐过,让姑娘这几日不要离开四方馆……”小丁急道,“外头不太平,单府的人盯着呢。”

单贻儿接过托盘放在桌上,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锁片——那是小丁妹妹的东西,前些日子她托人赎回来的。

“这个你收好。”她把锁片塞进小丁手里,“若我三日后没回来,你就把它交给你妹妹,告诉她,姐姐对不起她。”

小丁的眼圈瞬间红了:“姑娘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万一。”单贻儿拍拍他的肩,声音很轻,“小丁,这七年我教过你读书识字,教过你做人要有骨气。今日我要去做的,就是这份骨气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若我真回不来……你替我告诉张将军,就说——”

说什么呢?

说谢谢他愿意为她抗旨?说对不起辜负了他的心意?还是说……若有来生?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算了,不必说。他懂。”

晨光终于破晓,金色的光线刺破晨雾,落在庭院里。单贻儿背上包袱,从小院的后门悄悄离开。青石板路上还沾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走正街,而是钻进了一条小巷。七年的青楼生涯让她对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哪条巷子能通到哪条街,哪家后门常年不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穿过三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市,她在城西的一处旧书铺前停下。

铺子还没开门,招牌上的“墨香斋”三个字已经斑驳脱落。单贻儿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姑娘找谁?”

“孙先生在吗?”单贻儿压低声音,“倚翠楼的孙先生。”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上下打量她片刻,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

铺子里堆满了旧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老人引着她穿过前堂,来到后院。院子很小,种着一株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坐在石凳上,正就着晨光看账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正是倚翠楼的老账房孙先生。

“是你?”孙先生显然认出了她,眼中闪过惊讶,“贻儿姑娘?”

“孙先生。”单贻儿福身行礼,“贸然来访,打扰了。”

孙先生放下账本,示意她坐下。他的面容比七年前苍老了许多,背也更佝偻了,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有神,算账人特有的那种精明。

“胡三娘说你回乡养老,病故了。”单贻儿开门见山。

孙先生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嘲讽:“她当然希望我死了。我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从石桌下摸出烟袋,慢慢装烟丝:“姑娘今日来,是为了卖身契的事吧?”

单贻儿心头一跳:“先生知道?”

“知道。”孙先生点燃烟袋,深深吸了一口,“七天前,单府派人来找过我。昨天,胡三娘也派人来了。都说若有人问起当年的事,就说不知道。”

烟雾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

“那先生为何还留在京城?”单贻儿问,“不怕他们灭口吗?”

“怕。”孙先生很坦然,“但我更怕带着秘密进棺材,死后不得安宁。”

他磕了磕烟灰,目光落在单贻儿脸上:“姑娘,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离开倚翠楼吗?”

单贻儿摇头。

“因为你。”孙先生缓缓道,“七年前你进楼时,我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单府主母王氏卖庶女单贻儿入娼籍,身价银五十两’。后来王氏来赎卖身契,我又记了一笔——‘王氏赎契,付银二百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那之后没多久,胡三娘就让我改账。说这两笔记录要抹掉,改成‘单贻儿自卖自身’。我不肯,她就扣了我三个月的工钱。后来……后来我孙儿在学堂被人打断了腿。”

单贻儿握紧了拳。

“我知道是胡三娘干的,也可能是王氏干的。”孙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时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凭良心就能做的。所以我辞了工,带着一家老小躲到这里。”

晨光越来越亮,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那账本……”单贻儿的声音也发颤,“先生还留着吗?”

孙先生沉默良久,终于起身,走进屋里。不多时,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他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的封皮是靛蓝色的布面,已经褪色发白。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单贻儿面前。

泛黄的纸页上,工整的小楷记录着一条条账目。单贻儿的目光落在其中两行上:

“隆庆八年三月初七,收单府王氏银五十两,买庶女单贻儿入娼籍。经手人胡三娘、孙守义。”

“隆庆八年六月初九,收单府王氏银二百两,赎卖身契一纸。经手人胡三娘、孙守义。”

生的。

单贻儿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很久很久。晨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漏下来,照在纸页上,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一笔一划都在诉说着七年前的冤屈。

“这账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能借我吗?”

孙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装了一袋烟,点燃,深深吸了几口。烟雾里,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

“姑娘,你可知道这账本一旦交出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他缓缓道,“单府会身败名裂,王家会受牵连,胡三娘的倚翠楼也保不住。而我……我这一家老小,恐怕都不得安宁。”

单贻儿垂下眼:“我知道。”

“那你还——”

“可我更知道,”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火光,“若我不交出这账本,我这一生都将是娼门贱籍,永远抬不起头。苏卿吾的仇虽然报了,可我的冤屈……谁来报?”

她站起身,朝着孙先生深深一揖:“先生大恩,单贻儿此生不忘。若此事能成,我必倾尽全力护先生一家周全。若不成……黄泉路上,我给您磕头谢罪。”

庭院里静了下来。

只有晨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良久,孙先生长长叹了口气。他将账本合上,双手递给单贻儿。

“拿去吧。”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这本账,我藏了七年,也煎熬了七年。今日交给你,也算……解脱了。”

单贻儿接过账本,入手沉甸甸的,像捧着七年的光阴,七年的血泪。

“多谢先生。”她哽咽道。

孙先生摆摆手:“快走吧。单府的人盯得紧,这里也不安全。”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出城往南三十里,有个杨柳庄。你拿这个去找庄头的刘老四,他会安排你藏身。”

单贻儿接过木牌,又是一揖,转身要走。

“等等。”孙先生叫住她,从账本里撕下那页记录,将剩下的交还给她,“这一页你带走,账本我留着。若……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算有个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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