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再遇靖北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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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是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满是裂纹,深深浅浅的,有些裂纹里长着青苔,干枯了,贴在树皮上,像是一块块的疤。
树冠很大,可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疏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整理完药箱,合上盖子,靠在树干上。树干很硬,硌得她后背有些疼。她没有动,只是靠着,仰起头,看着那些稀疏的叶子。
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卷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亮。有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飘飘忽忽的,在她眼前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了那丛野菊。太医署窗下的那丛野菊,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了。那些叶子也落了,落在泥土里,变成了肥料。
明年春天,它们会从根里重新长出来,发芽,抽枝,长叶,开花。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她坐直身子,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林里光线昏暗,看不太远,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从树丛间穿过来,骑着一匹黑马。那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靖北侯。
他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的动作很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独自走过来。他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她站起身,行礼。“侯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可那锐利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只是觉得,他的目光比以前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后面。
“苏医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瘦了。”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儿,又落下了。远处的号角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边地的菊花,”他忽然道,“今年开得确实好。我让人压了几朵,晒干了,泡茶喝。有股子苦味,喝惯了,倒觉得不错。”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锐利却忽然有些疲惫的眼睛。她想起在朔州的时候,每次她进山采药回来,都会在驿馆的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那丛野菊。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个人也在看着它们。
“侯爷,”她道,“您不该来。”
他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很多话挤在一起,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道。
他转身走了。翻身上马,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苏轻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那片从枝头飘落的叶子。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打开药箱,继续整理那些格子。
酉时三刻,猎场御帐。
秋猎结束了。号角声停了,马蹄声停了,猎狗的吠叫声也停了。猎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
苏轻媛站在御帐外,等着。她是被叫来的。一个太监来传话,说皇上有些头晕,让她去看看。她来了,可太监进去了,半天没出来。她站在帐外,手里提着药箱,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帐帘掀开,那个太监探出头来,低声道:“苏医正,皇上请您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走进御帐。
帐内很暖,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让她的脸微微发烫。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人,是太子。太子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那一点头很轻,只是下巴动了一下。
“苏医正,”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朕有些头晕,你来看看。”
她走上前,跪在榻前,伸出手,搭在皇帝的脉搏上。脉搏很稳,不快不慢,有力却不急促。她又看了看皇帝的脸色,面色正常,眼睛也清亮。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陛下,”她道,“您没有大碍。只是今日在外走了一天,吹了风,有些累。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陛下今晚服下,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好了。”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医正,”他忽然道,“你在边地待了半年,可曾想家?”
她一怔,随即道:“回陛下,想过。”
皇帝点了点头。“想过就好。不想家的人,靠不住。”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她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御帐。帐帘在身后落下,将里面的暖意隔绝了。
外面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提着药箱,往太医署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是太子。他站在暮色中,负着手,看着她。
“苏医正,”他道,“今日辛苦。”
她摇了摇头。“臣分内之事。”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靖北侯今天去找你了?”
她沉默了片刻,道:“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御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医正,”他道,“你做得对。”
她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道:“你让他走,是对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帐幕后面。
苏轻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她的袍角猎猎作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提着的药箱。药箱是木制的,漆成深褐色,边角已经磨白了,露出
远处,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的天际消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猎场笼罩在一片灰暗中。
帐篷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像是无数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她走进太医署的帐篷,把药箱放在桌上,坐了下来。帐篷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盏还没点的灯,看着灯罩上那层薄薄的灰,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密密匝匝的,像是一张地图。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点上了灯。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帐篷内的昏暗,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布上。
她的影子瘦瘦的,黑黑的,像一棵树。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药箱里取出一本没看完的书,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