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前尘勘破(2/2)
城下的敌军开始了第一波冲击。云梯架起来了,冲车推上来了,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城头。虚乙站在最前面,长剑挥舞,拨开一支又一支冷箭。他的铠甲上插着几支箭,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地指挥,不断地鼓舞士气。
“左边!左边需要人!”
“滚石!把滚石推下去!”
“医官!这边有人受伤了!”
一波冲击被击退了。又一波冲上来。又被击退了。敌军在城下留下了一地的尸体,但城墙上也倒下了不少士兵。虚乙的衣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城下的敌军换了打法。
他们不再强攻,而是在城下排开阵势,开始叫骂。那骂声极其难听,专挑主将的痛处戳。说他贪生怕死,说他缩头乌龟,说他连女人都不如,说他吓得连剑都拿不稳,像个笑话。
虚乙的手在抖。那不是疲惫,那是愤怒。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敌军的计策,就是故意激他出城。但他的本能却在嘶吼,让他杀出去,让他们闭嘴,让他们用血来偿还!
他闭上眼睛,用力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酸了。手心里全是汗,剑柄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他想起了师父的话——“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外面的妖邪,是你自己心里的那头野兽。”
他睁开眼睛。城下的叫骂声还在继续,但他的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让李将军带三百人,从东门绕出去,到十里外的烽火台点烟求援。让王校尉带两百人,从西门摸出去,去最近的县城搬兵。动作要快,要隐蔽。”
副将领命而去。
虚乙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分兵出城,意味着城内的守军更少了。但如果不去求援,城破只是时间问题。他不能只靠坚守,他需要援军。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援军到来之前,死死地守住这座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一天都是煎熬。敌军的攻击一波接一波,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城内的守军越来越少,箭矢快用完了,滚石也用完了,连烧开水的柴火都快不够了。伤员越来越多,医官的药也用尽了。百姓们自发地上了城墙,老人搬石头,女人烧水做饭,连半大的孩子都在帮忙运送物资。
虚乙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每天都在城墙上,从一个垛口走到另一个垛口,检查防御,鼓舞士气,偶尔亲自出手,用长剑挑下几个爬上城墙的敌军。他的铠甲上又添了新的刀痕,手臂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援军还没有来。他不知道那几队出城求援的士兵有没有突出重围,有没有找到救兵。他只知道,城内的守军已经不足五百人了,而城外的敌军,至少还有上万。
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箭射中,从城墙上摔下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有人被云梯上的敌军砍翻,临死前还死死地抱着敌人的腿,不让对方踏上城头。有人用身体堵住缺口,用自己的命换同伴的命。
虚乙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他想冲出去。这个念头每一天都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只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他知道,如果他冲出去,也许能杀出一条血路,也许能死得轰轰烈烈。但那又如何?他死了,城就破了,百姓就遭殃了,那些信任他的士兵就白死了。
他不能辜负他们。
“再撑一撑。”他对身边的士兵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援军快来了。”
他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如果连他都没有信心了,这座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援军是在第八天到的。
那天清晨,虚乙正在城墙上打盹,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垛口眯了一会儿。忽然,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他猛地惊醒,抬眼望去——敌军的后方,烟尘滚滚,旌旗招展,一支军队如同利剑般从侧翼插入,将敌军的阵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援军来了。
虚乙浑身一震,眼眶发热。那几队出城求援的士兵,真的做到了。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出击。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援军与敌军厮杀,看着敌军的阵型一点点被撕裂,看着他们开始慌乱、开始后退。他的副将冲过来,满脸兴奋:“将军!出击吧!里应外合,一定能大获全胜!”
虚乙的手握紧了剑柄。他的胸口又在烧了。那股冲动,又来了。出击!杀出去!和前世的自己一样,大开城门,冲入敌阵,杀他个片甲不留!
但他忍住了。
“不。”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带一半人出城。你留在城里,守住城门。”
副将愣住了:“将军,为什么不……”
“万一,”虚乙看着他,“万一这是敌军的诱敌之计,万一援军是假的,万一我们冲出去之后中了埋伏,城里不能没有主将。你留下,守好城门,守好百姓。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这座城的指挥。”
副将的眼睛红了,重重地跪下:“将军!”
“起来!”虚乙一把将他拽起来,“没时间了。照我说的做!”
城门打开,吊桥放下。虚乙骑在马上,长剑出鞘,寒光如雪。身后,三百精兵,铁甲银枪,士气如虹。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副将,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策马冲了出去。
那一刻,他的心里没有冲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他不是在重复前世的错误。这一次,他有计划,有后手,有退路。他不是在送死,他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三百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插敌军侧翼。虚乙一马当先,长剑挥舞,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性命。他的铠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挥剑、挥剑、再挥剑。
但他不觉得累。
援军和守军前后夹击,敌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他们开始溃逃,丢盔弃甲,漫山遍野。虚乙追了一阵,便勒住了马。穷寇莫追,这是他在书里学到的道理。前世他不信,这一世他信了。
他调转马头,缓缓走回城池。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呼。副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将军!我们赢了!我们守住了!”
虚乙翻身下马,扶起副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士兵,看着这座他用命守住的城。
然后,一切都开始消散。
城墙、百姓、士兵、副将——都像水中的倒影,被一颗石子击碎,荡开一圈圈涟漪,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虚乙睁开眼睛。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石桌还是那个石桌,天蓬尺还是横放在那里,手电还亮着,照着对面的石壁。一切都和他闭眼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股堵在胸口的、压了多年的东西,散了。像是有一扇紧闭的门,终于被推开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亮了每一个角落。那些前世的遗憾、不甘、悔恨,那些他一直背负着的、不愿放下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化成了轻烟,随风飘散。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腰有些酸,但浑身上下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像是一条被淤塞多年的河流,终于疏通开了。气息在经脉中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虚乙重新背上行囊,把天蓬尺挂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石室。石床、石桌、石壁、穹顶,还是和来时一样,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修行者,那个修行者也许也经历过类似的试炼,也许也在这里,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谢谢。”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石室说的,还是对那个不知名的修行者说的,还是对那个前世的自己说的。也许都有。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