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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井中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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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丞翰盯着枕头旁边那双红色小鞋,足足看了三十秒。

他没有尖叫。没有跳起来。没有夺门而出。

他只是坐在床上,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看着那双鞋,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鞋子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发誓他看到鞋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鞋子里面的空间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

他把照片传给林语棠,附上一行字:“它又出现了。在我枕头旁边。”

三秒后,林语棠回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符号:“我要吐了。??”

又过了五秒:“你不是说锁在背包里吗?”

“锁头不见了。拉链自己开的。”

“……”

“……”

“刘丞翰你是不是在整我?”

“我也希望是。”

他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双鞋,像是绕过一颗地雷。然后他走到玄关,看到背包还在地上,拉链大开着,锁头躺在旁边——没有被破坏,没有撬开的痕迹,就像是有人用钥匙正常打开的一样。

但钥匙在他口袋里。

他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

“好哦,”他对着空气说,“很会开锁是不是?下次我家遭小偷一定找你帮忙。”

没有人回应他。但他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笑——不是那种听到笑话的笑,而是那种“你好有趣哦我想跟你做朋友”的笑。小孩子的笑。

他打了个寒颤,走回床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双鞋——这次鞋面是冰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把它重新塞回背包,拉好拉链,这次他用了一条鞋带把拉链头绑在背包的扣环上,又打了一个死结。

“看你多会开。”他对着背包说。

然后他出门,骑上机车,去接林语棠。

林语棠今天请了假。她在一个电商公司做美编,本来有一堆banner要赶,但她跟主管说“家里有急事”,主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你是不是又跟那个拍鬼片的出去乱跑”,她没回答,主管叹了口气说“算了,记得回来上班”。

他们约在中山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刘丞翰到的时候,林语棠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正在用笔记本电脑看什么东西。

“你看什么?”刘丞翰坐下来,点了一杯热拿铁。

“我在查那个小女孩的资料。”林语棠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

萤幕上是一个已经关闭的论坛的存档页面,叫做“灵异公社”,是PTT的备用站。帖子的标题是:

[经验]西宁国宅水塔事件有没有人记得?

发文时间是2015年,距离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帖子里面的内容大概是这样:

“小弟是万华人,小时候常去西宁那边买电子零件。大概民国87年还是88年的时候,那边发生了一件很轰动的案件——一个小女孩淹死在顶楼水塔里。我记得当时邻居都在说,小女孩出事前几天,就有听到顶楼有人在拍皮球的声音,但上去看又没有人。出事之后,那层楼的住户搬走了好几户。有没有人也记得这件事?还是我记错了?”

记成别的案子”之类的回应。但有一则回文引起了刘丞翰的注意。

“我是西宁国宅的住户,住了快二十年。你说的这件事是真的。那个小女孩就住在我家楼下。出事那天晚上,我有听到她在走廊上玩球的声音——大概晚上七点多,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还看到她,一个人在走廊上拍球,嘴里唱着歌。我问她‘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玩’,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我在等人’。我问她等谁,她说‘等一个人来跟我玩’。我以为是等她妈妈回来,就没在意。隔天就听说她不见了。后来找到的时候,是在水塔里。法医说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也就是说,我七点多看到她的时候,她可能已经……不太对了。”

这则回文的发布时间是2015年3月17日。发文的ID是一串乱码,查不到任何用户信息。

刘丞翰把这则回文读了三遍。

“等一个人来跟我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看到了吗?”林语棠说,“她说她在等人。不是等妈妈,是等‘一个人’。任何人都可以。她只是想要一个玩伴。”

“所以我们的出现……”

“对她来说,就是‘那个人’来了。”林语棠的声音很轻,“二十几年了,她一直在等。等到你走进去的那一天。”

刘丞翰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走进西宁国宅的时候,那种“空气有重量”的感觉——那不是建筑本身的压迫感,而是一个等了二十几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来了,兴奋到整栋楼都在颤抖。

“你干嘛那个表情?”林语棠看着他。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你好像觉得她很可怜的表情。”

“……我没有。”

“你有。”林语棠把电脑转回去,“刘丞翰我警告你,不要心软。她是鬼。不管她多可怜,她是鬼。鬼跟人不能当朋友,这是基本常识。”

“我知道啦。”刘丞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又不是没看过鬼片。哪个角色因为心软最后不是死得很难看?”

“你知道就好。”

他们喝完咖啡,骑机车去万华。阿坤师给了他们一个地址,在广州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公寓,一楼是各种宫庙和命相馆的招牌,空气里弥漫着线香和中药的味道。

门牌号码是九号。一扇红色的铁门,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门神,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慈云堂”三个字,祖先牌位安奉”。

刘丞翰按了门铃。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扎着一个马尾,穿着很普通的polo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你家巷口卖面的阿姨。但她的眼睛不太一样——很亮,亮到有点不自然,像是两颗LED灯泡装在眼眶里。

“你是阿坤介绍来的?”她问,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是,老师您好,我叫刘丞翰,这是我朋友林语棠。”

“进来吧。”妇人——陈老师——侧身让他们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概十几坪的空间,布置得很简单。正面是一张神桌,上面供奉着三尊神像,刘丞翰认不出来是哪几尊——看起来像是观音,但又有一些不一样的特征。神桌前面放着一张圆桌,铺着红布,桌上摆着一个香炉、几叠金纸、还有一碗米。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锦旗,写着“神威显赫”、“济世救人”之类的字。空气中除了线香之外,还有一种很特殊的味道——像是什么草药,又像是某种油的香味。

“坐。”陈老师指了指圆桌旁边的两张椅子。

他们坐下来。陈老师坐在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刘丞翰有点意外——他以为这种“老师”都会比较讲究规矩,没想到她抽烟抽得比阿坤师还自然。

“阿坤大概跟我说了,”陈老师吐了口烟,“你们去了西宁国宅,被一个穿红鞋的小女孩跟上了。是不是?”

“是。”

“你有带她的东西来?”

刘丞翰从背包里拿出那双红色小鞋,放在桌上。陈老师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看着那双鞋,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件她很熟悉的旧物。

“这双鞋,”她慢慢说,“不是她的。”

“什么?”

“这不是她穿的那双。她穿的那双,当年跟着她的遗体一起火化了。”陈老师把烟灰弹在金纸上面,“这是另一双。同样款式、同样尺寸的红色娃娃鞋。”

“那这是哪里来的?”

“有人买的。”陈老师看着刘丞翰,“有人买了同样款式的鞋子,烧给她。但烧的时候没有处理干净,或者是烧的人心不诚,东西没有到那边去,反而留在了这边。”

她拿起那双鞋,翻到鞋底,看了一眼那朵六瓣花的花纹。

“这是现在还在卖的老款式,台北后火车站有一家鞋店,从民国七十几年就在卖这种鞋,到现在还有。你去问就知道了。”

“所以这双鞋不是她的,那为什么……”

“因为她把鞋子当成了自己的。”陈老师把鞋子放回桌上,“对她来说,鞋子是她的。不管你从哪里拿到的、是谁买的、烧给谁的——只要她认定是她的,就是她的。小孩子的逻辑就是这样。”

她看着刘丞翰的眼睛:“你碰了这双鞋,对吧?”

“……对。”

“你在她的地盘上,碰了她认定的东西。所以她跟定你了。”

刘丞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告,而陈老师就是法官,每一句话都在宣判他的罪行。

“那要怎么办?”林语棠问。

陈老师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神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着,对着神像拜了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她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人,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很多。

“两个办法。第一个,我试着做法,把她送走。但不保证成功——她在这里太久了,根扎得很深。第二个……”

她停顿了一下。

“第二个?”

“第二个,你们自己回去,找到她出事的地方,把事情了结。”

“了结什么?”刘丞翰皱眉。

“了结她的执念。”陈老师坐回椅子上,“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死在水塔里面。她没有被人好好送走,没有人在她面前念经,没有人为她烧纸钱。她的母亲后来也搬走了,据说几年前也过世了。没有人来拜过她。没有人来跟她说过‘你可以走了’。”

她看着刘丞翰的眼睛:“你知道对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来说,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死。是没有人来找她。”陈老师的声音很轻,“她死在水塔里,泡了三天才被发现。那三天里,她一定一直在等妈妈来找她。但妈妈没有来。后来有人来了,但不是妈妈,是警察、是消防员、是穿白衣服的法医。他们把她捞出来,送到地下室,放在停尸间的桌子上。”

她吸了一口烟。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没有人来认她吗?有,妈妈来了。但妈妈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盒骨灰了。没有人牵着她的手,带她走。没有人告诉她‘不要怕,可以走了’。”

陈老师把烟摁熄。

“所以她留下来了。她留在那栋楼里,等她妈妈。等了二十几年,等到妈妈都死了,她还在等。”

房间里很安静。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飘,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刘丞翰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偷偷看了一眼林语棠——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所以我回去,”刘丞翰清了清嗓子,“找到水塔,跟她说‘你可以走了’?”

“不只是说。”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上。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瓷碗、一包白米、一把香、还有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红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你要做几件事。第一,到顶楼去,找到水塔的位置——原来的水塔早就拆了,但你要找到那个地方。第二,在那里点香,供一碗白米,念她的名字——陈怡君。第三,把这张符烧掉,灰烬放在碗里,加一点水,喝下去。”

“喝下去?!”

“对。这代表你愿意替她承担一部分的业。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一个让她可以安心离开的‘理由’。你懂吗?对她来说,她需要一个理由来相信‘有人在乎我’。你做这件事,就是给她这个理由。”

刘丞翰沉默了很长时间。

“喝了会怎样?”

“会做几天的噩梦。可能会看到她生前的画面。可能会感觉到她的感受——孤独、害怕、冷。但过了就好了。”

“如果我不喝呢?”

“那她就不知道你是认真的。”陈老师说,“你想想看,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被大人骗过多少次?‘妈妈马上回来’、‘等一下带你去玩’、‘明天买新鞋子给你’——每一句话都是骗她的。如果你只是站在那里说几句好听话,她不会相信你。她需要你付出一点东西来证明。”

刘丞翰拿起那张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符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那些线条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的。

“好,”他说,“我去。”

“丞翰!”林语棠拉住他的手臂,“你疯了?”

“我没有疯。”他把符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皮夹里,“她说的有道理。那个小女孩等了二十几年,不是在等一个网红来拍她——她是在等一个人来告诉她‘可以了,你不用再等了’。”

“可是——”

“而且,”刘丞翰露出一个苦笑,“我也不想一辈子被一双红鞋子追着跑。我家才十几坪,没地方放那么多鞋子。”

林语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老师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回去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她可能会太高兴。”陈老师说,“一个小孩子,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找她——她会太兴奋。兴奋到……不想让你走。”

“那我带谁去?语棠?”

“不要带她。”陈老师看了一眼林语棠,“你带阿坤。他对那栋楼熟,而且他身上有正气——做维修做了三十年,跟那栋楼的住户打交道,没有正气早就出事了。”

“阿坤师肯吗?”

“我跟他讲。”陈老师拿起手机,“你们先回去准备。明天晚上——记住,一定要晚上,因为她是在晚上出事的——你们去。做完之后就回来,不要再逗留。”

“等一下,”刘丞翰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说的那个水塔,不是已经拆了吗?我怎么找到确切的位置?”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

“你去顶楼,找一个地方——那里的地板颜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新的水泥跟旧的水泥,颜色差很多。水塔拆掉之后,那个位置重新铺过水泥。你找到那个地方,就是那里。”

她看着刘丞翰,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不是那种同情的柔和,而是那种“我知道你要去面对什么”的柔和。

“刘丞翰,”她叫他的名字,“你怕不怕?”

“怕。”他老实说。

“怕就对了。”陈老师说,“不怕的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从万华回到三重的路上,刘丞翰一直在想陈老师说的那句话。

“不怕的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是什么逻辑?恐怖片里不是都说“不要怕,怕就输了”吗?怎么到了这里变成“怕才是对的”?

他想了很久,大概想通了——不怕的人,是因为感受不到危险。感受不到危险的人,就不会小心。不会小心的人,就会在那个田字型的走廊里走错路、在那个没有人的楼层里乱闯、在那个水塔旁边站太久。

站太久。

然后就不会再走了。

他回到家,背包还放在玄关。他检查了一下鞋带打的死结——完好如初。拉链没有打开,背包没有异状。

“乖。”他对背包说,然后走进房间,开始准备明天晚上要带的东西。

陈老师给了他一张清单:三炷香、一碗白米、打火机、符纸、一瓶矿泉水、一小包盐、还有一条红丝线。清单的最后一行写着:“不要带摄影机。不要带手机。不要做任何纪录。这是你跟她之间的事,不是给你频道用的素材。”

刘丞翰看着这行字,犹豫了很久。

他是靠“不信邪”这个频道吃饭的。十一万订阅,虽然不多,但每个月业配加上广告分成,大概有三四万的收入。如果这一期的素材不拍、不剪、不上传,等于白跑了一趟西宁国宅。

但陈老师的语气很坚决。

“这是你跟她之间的事。”

他叹了口气,把摄影机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架上。然后他把清单上的物品一样一样地放进背包里——放在那双红色小鞋旁边。

“你们两个好好相处。”他对背包说。

手机响了。是林语棠传讯息来:

“你明天真的要去?”

“嗯。”

“要不要我陪你去?在外面等也好。”

“不要。陈老师说你会被抓交替。”

“你真的很靠北。”

“我是说真的。你在外面等,万一她在里面不让我出来,至少还有人可以报警。”

“……你不要讲这种话。”

“好。明天晚上我去之前会先传讯息给你。如果晚上十二点之前没有传‘平安’两个字给你,你就打给阿坤师。”

“刘丞翰你是在交代遗言吗?”

“我在做风险管理。这是创业者的基本素养。”

“滚。”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梦到了什么但醒来之后完全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在梦的深处,有一个人一直在唱歌。很轻、很柔的歌声,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唱儿歌。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醒来之后,他发现枕头是湿的。

不是口水。

是眼泪。

他在梦里哭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刘丞翰骑机车到西宁南路。

阿坤师已经站在骑楼下等了。他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不是花衬衫和蓝白拖,而是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黑色长裤、还有一双看起来很久没穿的白色运动鞋。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线,红线上系着一个很小的玉佩。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前几天年轻了五岁。

“阿坤师,你今天很帅哦。”刘丞翰停好机车,走上去打招呼。

“闭嘴。”阿坤师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我今天陪你上去,但我不会靠近水塔的位置。我会在楼梯口等你。你自己去做那些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跟她的事,不是我的。”阿坤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点着,只是放在鼻子走。我年纪大了,膝盖不好。”

刘丞翰笑了。阿坤师没笑。

“你东西都带了吗?”阿坤师问。

刘丞翰拍了拍背包:“带了。香、米、符、水、盐、红线。一样不少。”

“鞋子呢?”

“……也带了。”

“好。”阿坤师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十分。我们上去。”

他们从同一个入口进去。一楼走廊的灯光跟上次一样昏暗,绿幽幽的,像是医院太平间的走廊。市场白天留下的鱼腥味还在,但已经变质了——不是那种新鲜鱼货的味道,而是一种腐败的、甜腻的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慢慢烂掉。

“阿坤师,”刘丞翰边走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栋楼不拆?”

“有啊。之前市政府说要都更,但住户太多了,意见不合。有些人要钱,有些人要房,有些人什么都不想要,就是要住在那里。”

“什么都不想要?”

“对。你跟他说要拆迁,他就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这里就是我家,我哪里都不去’。”阿坤师放慢了脚步,“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不肯搬?”

“舍不得吧?”

“不只是舍不得。”阿坤师停下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有些住户……不是不想搬,是不敢搬。”

“不敢?”

“你想想看,你在一个地方住了三十年,你知道那个地方不干净,但你跟那些‘东西’已经达成了某种平衡。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门、什么时候该回家、哪条走廊不要走、哪个电梯不要坐。你已经学会跟它们共处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丞翰。

“但如果搬到别的地方呢?你还会带着它们一起去吗?还是说——它们根本不会让你走?”

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发出“嘎”的一声,慢慢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但刘丞翰看到门缝里有一只手——很小很小的手——搭在门框上,像是在偷看他们。

“不要看。”阿坤师低声说,“继续走。”

他们加快脚步走到电梯间。这次他们不坐电梯——阿坤师说了,绝对不坐电梯。他们走楼梯。

楼梯间的灯比走廊还暗。每一层楼的灯都不一样——有的亮白色、有的亮黄色、有的亮绿色、有的根本不亮。墙壁上到处都是涂鸦,但大部分的涂鸦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走到三楼的时候,刘丞翰注意到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一个很大的手掌印。不是小孩子的手——是成年人的手。五根手指深深地印在水泥墙上,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拍上去的。掌印的边缘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

像是烧焦的。

“阿坤师,这个是什么?”

“不知道。”阿坤师没有停下脚步,“这里有很多这种东西。有些是住户留下的,有些是……别的。”

四楼的楼梯间有一扇门。门上面贴着一张很大的符,符纸已经泛黄了,边缘翘起来,像是贴了很久很久。符的

“四楼无人使用请勿进入”

但刘丞翰注意到,门的把手上有刮痕——不是从外面刮的,是从里面刮的。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边,用指甲一遍一遍地刮着金属把手,想要把门打开。

刮痕是新的。金属的反光还是亮的。

“阿坤师,四楼不是没有人吗?”

“没有人。”阿坤师说,“但有别的。”

他没有多解释,直接继续往上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阿坤师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你自己上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递给刘丞翰,“顶楼的门在十六楼。走到最上面,会有一扇铁门,推开就是顶楼。水塔的位置在右边,靠墙的地方。”

“你不跟我上去?”

“我在这里等你。”阿坤师靠在五楼楼梯间的墙上,“记住,做完事就下来。不要回头。不要跟她说话——除了你该说的那些话之外。不要答应她任何事。不要说‘我下次再来’、‘我会再来看你’之类的话。那是承诺。承诺了就要做到。”

刘丞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还有,”阿坤师叫住他,“如果她在你面前出现——不要摸她的头。我知道你会想摸。不要摸。”

“……为什么?”

“因为在台湾的民俗里,摸小孩子的头,代表你愿意照顾她。”阿坤师的表情非常严肃,“你摸了,你就是她的‘大人’了。她就永远跟着你了。”

“好……我不摸。”

刘丞翰转过身,开始往上走。

楼梯从五楼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灯光更暗,有几层楼完全没有灯,只能靠手电筒的光。墙壁上的涂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刻痕。

像是有人用钥匙或指甲在墙上刻了很多字。但那些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刘丞翰从来没有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的蛇在墙上爬。

他把手电筒照过去,仔细看了一组符号。

那些符号忽然动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

不是“像是”在动——是真的在动。那些刻痕在墙壁上缓缓蠕动,像是活着的虫子在水泥表面爬行。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一直在变,一直在重组,像是在试图拼出某个字、某个句子、某个名字。

刘丞翰加快了脚步,不再看墙壁。

六楼。七楼。八楼。

九楼的楼梯间有一个破旧的纸箱,放在转角处。纸箱已经湿透了,散发着霉味。但纸箱上面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洋娃娃。

很旧的洋娃娃,塑胶的脸已经变成灰黄色,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洋娃娃的眼睛是那种可以开合的——但两只眼睛不一样高,一只睁着、一只闭着,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诡异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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