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洞内的低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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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明哲回到台北的第三天,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花莲光复乡,马太鞍部落,没有署名。拆开一看,是拉告那本手稿的影印本,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通过了第一次。但第二次已经开始。——以心」
陈明哲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什麽叫第二次已经开始?他不是刚回答完咖逆兹的问题吗?那七双眼睛不是已经消失了吗?那个像世界末日一样的红色巨影,不是已经收回月光里了吗?
他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他上次没仔细看的内容,是拉告用红笔写的附注:
「吾曾问部落耆老:见咖逆兹者,须回答几次问题?」
「耆老笑而不答,良久,方曰:汝见咖逆兹几次?」
「吾曰:一次。」
「耆老曰:然则汝当回答几次?」
「吾恍然悟:咖逆兹非问题,而是一连串问题。每一次见,都是新问题。每一次答,都是新开始。」
「耆老点头:汝已明白。然记住——」
後面几个字被水渍浸染,模糊难辨。
陈明哲骂了一声脏话,拿起手机打给林佑庭。
「喂~天选之人~什麽事~」电话那头传来林佑庭懒洋洋的声音,背景是他的电脑游戏音效。
「你现在有空吗?」
「有啊,刚打完一场积分,被队友雷到怀疑人生。怎麽,要请我吃饭?」
「来我家,有事跟你讨论。」
「蛤?不能视讯吗?外面好热欸,你知道台北现在几度吗?我今天看温度计,三——”
“林佑庭。”
“好啦好啦,我过去,顺便带珍奶。你要什麽糖?”
“无糖。”
“无糖?你还是人吗?这种天气喝无糖珍奶,你的人生还有什麽乐趣?”
陈明哲直接挂掉电话。
半小时后,林佑庭提着两杯全糖珍奶出现在陈明哲家门口。他进门就把鞋子一踢,瘫在沙发上,像一只晒乾的咸鱼。
「累死我了,你知道我从捷运站走过来有多远吗?五分钟!整整五分钟!我差点以为自己要热死在路上。」
「你太夸张了。」
「我才没有夸张,现在这个天气就是夸张。我跟你讲,全球暖化是真的,北极熊快要没有家了,而我们还在这里讨论你的七头蛇朋友。」
陈明哲把以心寄来的那张纸和手稿影本递给他。
林佑庭接过来看了几秒,表情从慵懒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惊恐。
「等等等等,」他坐直身体,「这是什麽意思?第二次已经开始?你不是才刚在台北街头大喊『我愿意』吗?那个场面我虽然没亲眼看到,但光想像就觉得很热血欸!怎麽现在又要来第二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当事人欸!」
「咖逆兹的事情,我也是刚接触。你以为我有多懂?」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後把手稿翻到拉告写的那段附注,仔细看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以後每次见到咖逆兹,都要回答一次问题?而且这个『每次』,可能是无限多次?」
「看起来是这样。」
「靠北,」林佑庭把珍奶重重放在桌上,「这什麽垃圾合约啊!当初签约的时候有没有看清楚啊!有七天鉴赏期吗?可以无条件解约吗?可以申诉消基会吗?」
「你觉得咖逆兹会理消基会吗?」
「……应该不会。」
林佑庭叹了一口气,拿起珍奶猛吸一大口,然後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看着陈明哲。
「兄弟,你打算怎麽办?」
陈明哲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台北天空。这两天他一直睡不好,那个七个自己的梦还在继续,只是内容变了。现在梦里不再是七个自己问问题,而是只有一个自己——那个眼睛猩红的自己——站在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沉默比任何问题都可怕。
「我想再去一次马太鞍。」他说。
「去找那个叫以心的女生?」
「嗯。她既然会寄这个给我,表示她知道些什麽。而且……」陈明哲停顿了一下,「拉告的手稿里,应该还有我没发现的东西。」
林佑庭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你台北的工作——」
「什麽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拍片,去花莲也能拍啊。」林佑庭打断他,「而且你想想,万一你在那边又遇到七头蛇,总要有个人帮你录影吧?这可是绝世独家的题材欸!标题就叫『独家直击!台湾版哥吉拉现身花莲!天选之子与七头蛇的亲密接触!』肯定破百万观看!」
陈明哲忍不住笑了。
「你就是想蹭热度。」
「对啊,不然呢?」林佑庭一脸理直气壮,「朋友就是用来蹭的,你不知道吗?」
二、
两天後,他们再次出现在马太鞍部落。
这次陈明哲有先联络以心,所以当他们的车子停在部落入口时,以心已经在那里等了。
「你来了。」以心看着陈明哲,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嗯。这位是——」
「我知道,你的朋友,Youtuber。」以心看向林佑庭,「我查过你的频道。『用生命制造迷因的男人』,对吧?」
林佑庭瞪大眼睛:「你认识我?」
「你拍的『全台十大凶宅实地探访』系列,我全都看过。」以心的表情依然平淡,但嘴角微微上扬,「尤其是你在台南那个废弃医院被野狗吓到尖叫的那一集,我看了三次。」
林佑庭的脸瞬间涨红:「那个、那个是因为狗突然冲出来!不是我怕!我是为了节目效果!」
「嗯,效果很好。」以心转身往部落里走,「跟我来吧。」
陈明哲憋着笑,跟在以心後面。林佑庭快步追上,小声嘀咕:「你朋友都这麽呛的吗?」
「你祖父的手稿,」陈明哲边走边问,「我回去之後又看了一遍,发现最後有一段被水渍浸染的地方,看不清楚。你知道写的是什麽吗?」
以心没有马上回答。她带着两人穿过部落的巷道,最後停在拉告那间老房子的後门。
後门外是一片竹林,和陈明哲阿公家後门的那片竹林很像,但更密、更深。
「我祖父生前说过,」以心终於开口,「那几个字,他故意不写清楚。因为那不是用看的,是要用『感受』的。」
「用感受的?」林佑庭插嘴,「这什麽玄学说法?我还以为只有直销才会讲这种话。」
以心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陈明哲:「你昨晚做梦了吗?」
陈明哲心头一震:「你怎麽知道?」
「因为我也做了。」以心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梦里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睛是红色的。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陈明哲倒吸一口气。
林佑庭看看以心,又看看陈明哲:「你们在说什麽?什麽红眼睛的自己?为什麽我没有梦到?」
「因为你没见过咖逆兹。」以心说,「只有见过祂的人,才会在梦里看见那个『自己』。」
「那……那个自己,代表什麽?」
以心沉默了几秒,然後说:「代表我们正在变成祂。」
空气突然安静了。
竹林里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沙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摩擦。陈明哲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明明是大白天,太阳高照,他却觉得後颈发凉。
「你的意思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见过咖逆兹的人,最後会变成……咖逆兹?」
「不是变成祂,是变成『自己的』咖逆兹。」以心推开後门,走进屋里,「进来吧,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屋子里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昏暗、潮湿,墙上挂满各种各样的物品。以心走到最深处,从墙上取下一幅用布盖着的画。
布掀开的那一刻,林佑庭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幅和陈明哲祖厝里那幅风格很像的彩绘,但更大、更细致。画中是一条巨大的红蛇,七颗鳄鱼头,十只角,缠绕着一座山。山的顶端有一群人,正在跳舞;山的底部有一群人,正在被蛇吞食。
而在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拿着长矛,刺向其中一颗蛇头。
「这个是……」陈明哲凑近看。
「马奇督。」以心说,「我族传说中的猎人,也是第一个杀死咖逆兹的人。」
林佑庭眼睛一亮:「杀死?可以杀死?那叫马什麽的猎人可以,我们也可以啊!要不要组队去打王?我负责坦,明哲负责输出,以心你当补师,完美配置!」
陈明哲瞪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你看,这个猎人拿着矛,那我们可以准备更大只的矛,比如说RPG火箭筒之类的——」
「你打不死祂的。」以心打断他。
「为什麽?」
「因为马奇督杀死的,只是咖逆兹的『形』,不是祂的『体』。」以心指着画中的红蛇,「你看,这条蛇身上有伤口,但伤口没有流血。为什麽?」
林佑庭看着画,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对欸,被矛刺中,应该要喷血啊,这画师偷懒喔。」
「不是偷懒。」陈明哲突然开口,「是因为那条蛇,不是真的蛇。」
他想起拉告手稿里那句话:「咖逆兹不是一个『东西』。祂是一个问题。」
以心点点头:「没错。马奇督杀死的,是咖逆兹显现出来的『形象』。但真正的咖逆兹,那个『问题』,一直活着。而且,」她看向陈明哲,「从那天之後,马奇督的血脉里,就继承了咖逆兹的一部分。」
「什麽意思?」
「马奇督的子孙,每一代都会有人在红月之夜看见咖逆兹。他们称之为『被选中者』。而这些被选中者,最後都会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
陈明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我阿公?」
「你阿公,」以心看着他,「还有我祖父,还有马奇督之後无数代的被选中者,他们的血脉,都在咖逆兹里面。」
林佑庭举手发问:「抱歉打断一下,我有点乱。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咖逆兹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会找特定的人回答,而这些回答过问题的人,最後会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那咖逆兹不就越来越大只?」
以心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可以这麽说。」
「靠,」林佑庭抓抓头,「这什麽无限月读的概念?」
陈明哲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个拿着矛的马奇督,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以心说的是真的,那阿公现在在哪里?拉告又在哪里?他们是不是都变成了那条红蛇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七双眼睛里的一双?
他突然想起阿公笔记里那句话:「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
原来「不死」,不是真的不会死,而是死了之後,还会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在咖逆兹里面活着。
三、
那天晚上,陈明哲和林佑庭住在以心家。
以心的家很大,但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只有她和祖母两个人住。祖母已经九十多岁,耳背眼花,几乎不认得人,整天坐在轮椅上,对着墙壁喃喃自语。
「你父母呢?」林佑庭问。
「小时候就过世了。」以心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车祸。我由祖父带大。」
「抱歉……」
「没关系。都过去了。」
晚餐是以心煮的,简单的家常菜,但意外地好吃。林佑庭吃了三碗饭,边吃边赞不绝口:「你这手艺,可以开餐厅了!台北那些号称『家常味』的店,跟你比起来简直是喷!」
以心没理他,只是安静地吃饭。
饭後,陈明哲帮以心收拾碗筷,林佑庭则坐在客厅里,试图和以心的祖母说话。
「阿嬷,你好,我叫佑庭,是台北来的!」
祖母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喃喃说了一句阿美语。
「她说什麽?」林佑庭问走出来的以心。
「她说,『你後面站了一个人』。」
林佑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转头,看向身後——什麽都没有。
「以心……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祖母眼睛不好,但有些东西她看得比我们清楚。」以心把碗放进橱柜,「她说有,就是有。」
林佑庭蹭地跳起来,跑到陈明哲身边:「兄弟,我觉得我们今晚还是睡车上比较好。」
「你胆子不是很大吗?」陈明哲故意说。
「我胆子是大,但我又不傻!祖母都说了有人站在我後面!谁知道那是人是鬼!」
「可能是你祖父回来看你。」陈明哲对以心说。
以心摇摇头:「不会。祖父现在不在这里。」
「他在哪?」
以心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窗外是那片竹林,在月光下摇曳着,像无数只手在招手。
「他在龙洞。」她说。
龙洞。
陈明哲想起那个他上次去过的洞穴,那个刻着拉告字迹的石板。难道拉告现在在那里?
「你怎麽知道?」
「因为他生前说过,如果他过世了,他的『一部分』会回到那里。」以心转过身,「明天,我想带你们再去一次。」
林佑庭举手:「我先问清楚,那个龙洞,安全吗?」
「不安全。」
「有什麽?」
「咖逆兹曾经住在那里。」
「现在呢?」
「现在……可能有别的东西。」
林佑庭看向陈明哲,眼神里写满了「我想回家」四个字。但陈明哲只是点点头:「好,我们去。」
「你疯了?」林佑庭低声说,「她说不安全!而且可能有别的东西!你知道『别的东西』在恐怖片里代表什麽吗?代表会死人的那种!」
「你可以留在这里。」
「我才不要!这里也有东西站在我後面!」
以心看着他们两个,嘴角终於忍不住上扬了一点点。那是陈明哲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出来,虽然只是很浅的一点弧度,但整个人瞬间柔和了很多。
「你们感情很好。」她说。
「才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四、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发前往龙洞。
这次的路线和上次陈明哲一个人走的不太一样。以心带他们绕过之前那个洞口,往更深的山里走。
「还有别的洞?」陈明哲问。
「嗯。祖父说,咖逆兹的洞,不只一个。祂在不同时期住过不同的地方。最早的洞在最深处,只有被选中者能找到。」
他们走了将近三个小时,路越来越难走,最後几乎是在没有路的密林里穿行。林佑庭气喘吁吁,一边走一边抱怨:
「我下次一定要带空拍机……这种路是人走的吗……我腿要断了……我感觉我的小腿在抗议……它们说要罢工……」
「你体力太差了。」以心头也不回。
「我是YouTuber!又不是登山家!我的工作是在冷气房里剪片,不是在山里当野人!」
「那你为什麽来?」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後说:「因为我兄弟来啊。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送死吧。万一他真的被七头蛇叼走,总要有人帮他报警吧。」
陈明哲听了,心里一暖。
「而且,」林佑庭补充,「万一他真的被叼走,我可以拍下来,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我收回刚才的感动。」
以心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到了。」
前方是一处被藤蔓完全遮住的岩壁,如果不是以心指出来,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洞口。但仔细看,藤蔓之间确实有一条缝隙,黑漆漆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最早的龙洞?」陈明哲问。
「嗯。祖父说,这是咖逆兹最初栖息的地方,比任何传说都久远。」
林佑庭吞了口口水:「那个……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你可以留在外面。」
「外面更恐怖好不好!谁知道山里有什麽!」林佑庭深吸一口气,「算了,进去就进去。反正我有买保险,受益人写我妈。」
以心从背包里拿出三支强力手电筒,分给他们一人一支。
「记住,进洞之後,不管看到什麽,都不要慌。不要跑。不要回头。」
「为什麽?」林佑庭问。
「因为你会跑不过。」以心说完,拨开藤蔓,第一个走进洞里。
陈明哲紧跟在後。林佑庭在洞口犹豫了三秒,最後还是咬着牙跟进去。
洞里比想像中还要深,还要大。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彩绘。这些彩绘比外面那个洞的更古老,更粗犷,有些几乎已经褪色到看不清楚。但隐约可以辨认出,画的都是同一条七头红蛇。
「这些画有多少年了?」陈明哲问。
「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以心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显得很空灵,「祖父说,最早的画,是马奇督那个时代留下的。」
「马奇督……就是那个杀死咖逆兹的猎人?」
「嗯。但他杀死的,只是咖逆兹显现出来的形貌。真正的咖逆兹,一直活着。而且,」以心停下来,用手电筒照向洞壁的一处,「你看这个。」
那是一幅和外面那幅画很像的场景:一个猎人拿着矛,刺向一条七头红蛇。但这幅画里,猎人的脸被刻意放大了,画得非常细致。
陈明哲凑近看,倒吸一口气。
那张脸,和他阿公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这不可能……」
「你阿公来过这里。」以心平静地说,「他也在这面墙上,留下了自己的样子。」
陈明哲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阿公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事。每次他问起那些古老的传说,阿公总是笑笑,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重要」。
原来不是不重要,是不敢说。
「那边还有。」以心继续往前走。
洞壁上,越来越多的人脸出现。有的是古老的彩绘,已经模糊不清;有的是比较近代的笔迹,用炭笔或石头刻上去的。每一张脸,都代表一个被选中者。
林佑庭举着手电筒,一个一个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看起来像清朝人……这个像日本人……这个……靠,这个是穿西装的?哪个年代的?」
陈明哲没有说话。他看见了拉告的脸,刻在洞壁最深的角落。那是一张苍老、但眼神锐利的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而在拉告的脸旁边,有一块空白。
空白的下方,刻着一行字:
「留予下一人。」
陈明哲的心跳停了一拍。
下一人。就是他。
「你看到了。」以心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这里,是留给你的。」
陈明哲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块空白。石壁冰凉粗糙,却像有生命一样,在他的触摸下微微颤动。
不,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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