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醉生梦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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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那是中国百姓的哭声,从道外区传来,从那些低矮的、拥挤的、肮脏的贫民窟里传来。
日本兵在搜查“反日分子”,挨家挨户地搜,砸门,踹墙,枪托砸在人的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女人尖叫的声音,孩子哭泣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佟国璋听到了那哭声,但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双手捂住耳朵,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假装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存在。
但哭声还是在往他耳朵里钻,像蛆虫钻进腐肉,钻得他头疼欲裂。他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踉踉跄跄地走向楼梯,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的腿在发软,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像在抗议他的重量。
他爬到二楼,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锁上锁。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要把肺撑破。
他的额头抵着门板,能感觉到门板的冰凉和木纹的粗糙。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鼠。
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背靠着门板,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黑暗、温暖、安全。
窗外,哭声还在继续。不只是道外区的哭声,还有更远的、更深的、更沉的哭声——从沈阳传来,从长春传来,从吉林传来,从整个满洲传来,千千万万人的哭声,汇成一条河流,在夜色中奔涌,冲刷着每一寸土地,撞击着每一堵墙壁,拍打着每一扇窗户。
佟国璋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哭声关在外面。但哭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墙壁的裂缝里渗进来,从地板的孔隙里冒出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窒息着他。
他想起沈志远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舅舅,保重。”
保重——保什么重?
保这条命?
保这张脸?
保这座房子?
保这堆银子?
保得住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淹没了他。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笑这个夜晚,笑这座灯火通明的公馆,笑那些在宴会上举杯高喊“万岁”的人,笑那个跪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笑声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叹息,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他的喉咙,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放了出来,飘到空中,俯视着这座公馆,俯视着这条街道,俯视着这座哭泣的城市。
他看到自己蜷缩在门板后面,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卑微、丑陋。他看到了自己灵魂上的污垢——那些年积月累的、洗不掉的、像沥青一样黏在骨头上的污垢。
他看到了自己的恐惧——对日本人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贫穷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他看到了自己的软弱——那种深入骨髓的、与生俱来的、像影子一样永远甩不掉的软弱。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
窗外的哭声还在继续。也许要到天亮才会停。也许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