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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脊梁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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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手在抖,酒液在杯里晃荡,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举着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一张被揉皱的面具。

“来,诸位……喝酒……喝酒……”

他仰起脖子,把杯里的酒灌进嘴里。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当。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端起酒杯,有人拿起筷子,有人强作笑颜,有人低头不语。

刘德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赵文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金牙在灯光下一闪,然后放下酒杯,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觥筹交错声重新响起来,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热络的、亢奋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气氛,而是一种勉强的、僵硬的、像在完成一项任务的气氛。

有人喝着酒,眼睛却看着别处;有人说着话,声音却像在念台词;有人笑着,笑容却像画在脸上的,风一吹就会掉。

窗外,夜色更深了。

松花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腥气和初冬的寒意,掠过道里区的屋顶,掠过中央大街的石板路,掠过秋林公司的橱窗,掠过东正教堂的穹顶,最后钻进这条僻静的街道,在这栋法式公馆的窗外盘旋,呜呜地叫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公馆里,觥筹交错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稀,越来越弱,像一首快唱完的歌,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几个零星的音节,在空旷的大厅里飘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微弱的回声。

佟国璋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酒杯,杯里的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捏着,像捏着一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片被酒液洇湿的桌布上,落在那些横七竖八的筷子和碗碟上,落在那些半空的酒杯和半凉的菜上。他的目光空洞而涣散,像一台焦距没调好的相机,看什么都模糊。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沈志远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的背上,他说“舅舅,保重”,然后走进夜色里,消失在黑暗中。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佟国璋的心上,不疼,但痒,痒得他坐立不安,痒得他想伸手去挠,但挠不到,因为那根刺在心里,不在皮上。

他想起沈志远小时候的样子。

那是十五年前,沈志远才七八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跟着他母亲——佟国璋的妹妹——来哈尔滨投亲。

他妹妹嫁了一个穷书生,生了一个儿子,书生得了痨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过不下去了,只好来投奔哥哥。

佟国璋那时候生意刚起步,手头也不宽裕,但看在妹妹的份上,收留了他们母子俩,让妹妹在家里帮忙做针线活,让沈志远在铺子里当学徒。

沈志远不爱说话,但爱看书,整天抱着一本《三字经》蹲在角落里念,念得摇头晃脑,像个小老头。

佟国璋有时候路过,看他一眼,心里想:这小子,跟他爹一样,是个书呆子,将来没什么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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