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乾隆的暗探(2/2)
“‘月满则亏,天命当归。’”
陈明远接过绢帛,借着烛光细看。那些蝇头小楷记载的是一项绝密的天文观测记录:乾隆三十五年八月十五子时,钦天监观测到“紫微垣有异光如月,自天枢星方向来,落于紫禁城乾方”。时任监正断定这是“天命之兆”,将一块刻有星象图的古玉封入了昭仁殿藻井,以待“应天命之人”前来取走。
“所以第三件信物不是乾隆放进去的,”陈明远慢慢说道,“是他父亲——乾隆三十五年,在位的是乾隆的爹,雍正?”
“不。”上官婉儿摇头,“乾隆三十五年,在位的是乾隆本人。雍正在乾隆三十五年已经死了三十五年。问题是——这个观测记录,被从钦天监的正本档案中抽走了。如果不是和珅暗中留了一份抄本,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谁抽走的?”张雨莲问。
“乾隆。”上官婉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抽走档案,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什么。一个皇帝,最怕的就是自己不明白的事。所以他选择掩盖,然后暗中观察。他等了三年,等到了我们。”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翠翠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婉儿,你今晚去见他……他还说了什么?”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勾勒出她单薄而笔直的背影。
“他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月圆之夜,昭仁殿的守卫会比平时多一倍。因为乾隆每年八月十五都要去昭仁殿赏月——那是他的习惯。”
“多一倍……”张雨莲的心沉了下去。
“他还说,”上官婉儿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晚上,他会以‘巡查宫禁’为由,调走东路的巡逻队。但他只能给我们半炷香的时间。半炷香之后,无论有没有找到信物,都必须撤。”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陈明远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房间里所有的伪装。
上官婉儿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眼角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因为他想让我……活着离开。”
这句话说完,她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第六天的黄昏,出事了。
张雨莲照例去药铺“抓药”,却发现那个卖糖葫芦的老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中年妇人。妇人眉目和善,吆喝声也像模像样,但她那双不停扫视过往行人的眼睛,出卖了她的身份。
张雨莲没有声张,照常抓了药,慢慢走回客栈。但她刚一拐进巷子,就发现客栈门口停了两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两个穿锦袍的男子,腰佩绣春刀——那是内务府的装束。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频率。她低着头,从两匹马中间穿过去,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客栈掌柜正陪着笑给两个内务府的官员倒茶。那两人看到张雨莲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张雨莲上了楼,推开房门,发现陈明远三人都在。
“我们被盯死了。”她关上门,快速说道,“内务府的人就在楼下。他们没动手,说明还在等命令——或者等我们犯错。”
陈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朝外望去。街对面原本空着的几个位置,现在都有了人。一个修鞋匠、一个卖扇子的书生、一个牵着驴的农夫——三个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他们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客栈的大门。
“我们被包围了。”陈明远放下窗帘,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提前动手。”上官婉儿当机立断,“今晚就去。不能再等了。”
“可是今天才十四,不是月圆——”林翠翠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上官婉儿看着她:“月圆之夜,乾隆会去昭仁殿赏月,守卫多一倍。但明天晚上——八月十四,月亮只差一线就圆了,月光足够照亮藻井,而乾隆不会去昭仁殿。和珅给我们的情报里,没有说这个。”
“他故意没说,”陈明远接口,“因为他要确保我们在月圆之夜动手,那时候乾隆在场,局面会更混乱。但他没想到我们会提前。”
上官婉儿没有接这句话。她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
“今晚亥时,从西六宫方向潜入。张雨莲带路,你对路线最熟。林翠翠断后,你对宫中路径的了解是我们最后的保险。陈明远——”
她看向陈明远,目光停留在他左臂上。
陈明远活动了一下手臂——这几天林翠翠的悉心照料起了作用,虽然还有些酸痛,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我没问题。”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四块铜牌,分发给每个人:“这是和珅给的工部通行腰牌,只能用到亥时。亥时之后,腰牌会失效,我们只能靠自己。”
她把地图上昭仁殿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折好,贴身收起。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拿到信物后,所有人必须在子时之前撤出紫禁城。如果有人掉队——”
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人会掉队。”陈明远说。
四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沉入了地平线。
今晚没有月亮。
但明天晚上,月亮会升起来——又圆又亮,照亮那座九重宫阙,也照亮四个人的命运。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说话的同一时刻,高庸已经站在了养心殿的东暖阁外。
乾隆皇帝正在灯下批阅奏折,听完高庸的密报后,他放下朱笔,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动了御案上的宣纸。
“八月十四……”乾隆喃喃自语,“他们倒是挑了个好日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画中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站在一片桂花林中,衣袂飘飘,正要回眸。
那是三年前,他命宫廷画师根据记忆画下的。画中的女子,眉目之间,与林翠翠有七分相似。
“传旨,”乾隆的声音忽然变得威严而冷漠,“今晚昭仁殿的守卫,全部换成粘杆处的人。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昭仁殿五十步之内。”
高庸心中一凛,叩首领命。
但他刚要转身离去,乾隆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乾隆的目光落在画中女子的背影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如果那个叫林翠翠的女子……真的来了。不要伤她。”
高庸愣了愣,随即低头:“奴才遵旨。”
他退出东暖阁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因为他知道,这道口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夜昭仁殿外的刀光剑影中,粘杆处的人只能对三个人出手。
而对第四个人,他们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
这意味着,那个叫林翠翠的女子,不是猎物。
她是皇帝的饵。
而饵,从来都是最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