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月下无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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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月下无限
张雨莲从未觉得夜风如此刺骨。
木兰围场的九月,白日里尚有一丝暖意,入夜后寒气便从地底钻出来,渗入骨髓。她抱膝坐在帐篷外的木箱上,望着中军大帐方向摇曳的灯火,手里攥着一卷《伤寒杂病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天了。
陈明远昏迷了整整三天。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仍是那一幕——银光掠过,刺客的刀直劈向她面门,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一个身影便横插进来,右臂将她撞开三尺,左肩硬生生挨下那一刀。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陈明远倒下时还在喊:“护驾——别管我——”
可张雨莲记得他看向自己的最后一眼。那不是舍身护主的忠勇,而是一个普通人下意识的反应——就像过马路时推开身边的人,自己迎向车灯。
她行医多年,见惯了生死,却从未被人这样保护过。
“张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张雨莲抬头,见和珅不知何时已站到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盏羊角灯,黄晕的光映得他那张精明过人的脸有些阴沉。
“和大人。”她起身行礼,声音有些哑。
“陈侍卫的伤势,太医院怎么说?”和珅的语气颇为关切,但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
张雨莲斟酌片刻,答道:“伤口已清理干净,但连日高烧不退,太医院用了三七、白及止血,又用黄芪、当归补气,可伤口边缘仍有红肿,脉象洪大而数……”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心里清楚,那些症状放在现代医学语境下,就是典型的伤口感染。在没有抗生素的清代,这足以要命。
和珅微微颔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张姑娘。”
张雨莲低头一看,心脏猛地收紧。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扁瓶,瓶身上印着几个简体汉字——“防狼喷雾”。
“这是陈侍卫昏迷前从怀中滑落之物。”和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御医不识,本官也不识。但回想当日遇狼时,陈侍卫曾取出一个相似之物,只喷了一下,群狼便哀嚎而退。此物……当真神奇。”
张雨莲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接过那只喷雾瓶,借着羊角灯的光翻看——瓶身已被刀锋划出一道深痕,液体几乎漏尽。但底部的生产日期还隐约可辨:2024年。
“这是……”她喉咙发紧,脑中飞速转过无数念头,最后吐出三个字,“驱兽散。”
“驱兽散?”和珅挑眉。
“是臣女家乡的土方。”张雨莲抬起头,目光清正,“取川椒、雄黄、樟脑、白芷等物,以烈酒浸泡,蒸馏取汁,装入密封容器中。遇野兽时喷向其口鼻,辛辣之气能使其短暂失明、呼吸困难,足以争取逃脱时间。”
她说得条理分明,连配方都编得有模有样。这是上官婉儿教她的——任何谎言都需要七分真来铺垫。
和珅沉吟片刻:“原来如此。那瓶身上这些……符号呢?”
“是药方缩写。”张雨莲面不改色,“臣女家乡的医者为了方便记录,自创了一套简写法。”
和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像一把软尺,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她话语中的每一寸破绽。
“和大人。”张雨莲忽然开口,语气郑重,“陈侍卫舍身护驾,又救了臣女性命。臣女斗胆,求大人允许臣女每日至伤帐,协助太医院换药。”
她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和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和一笑:“张姑娘有心了。本官会安排。”
他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后又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陈侍卫福大命大,定能痊愈。”
张雨莲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攥着那只喷雾瓶的手渐渐收紧。
她知道和珅起了疑心。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陈明远必须活下来。
伤帐设在中军大帐西侧,由六名御医轮流值守。张雨莲每日卯时便至,以“协助换药”为名,实则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对抗感染。
她让御医将换药的沸水消毒时间从一盏茶延长至半个时辰,又要求所有接触伤口的人必须用烈酒反复洗手。御医们起初不以为然,但太医院院正刘裕铎在观察了两日后,竟默默采纳了她的建议。
“张姑娘所说的‘防污’之法,老夫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确有道理。”刘裕铎是康熙朝便入太医院的老臣,医术精湛,难得的是不存门户之见,“伤口红肿发热,确有‘毒气’侵入之象。若能阻断新毒再入,便给了正气恢复之机。”
张雨莲心中苦笑。她不敢提“细菌”二字,只能用中医的“毒气”理论来解释消毒概念。但刘裕铎的领悟力远超她预期——他甚至让人用桑皮纸缝制了简易口罩,供换药时佩戴。
然而,仅靠消毒远远不够。陈明远的伤口感染已持续三日,左肩上的刀伤从边缘泛出暗红色,周围皮肤发烫,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
张雨莲听清了几个字。
“……月圆……回家……”
她的眼眶骤然一热。
月圆。他在等月圆。
他们四人约定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尝试打开时空通道。如今已是九月初七,中秋早已过去。那场刺杀发生八月十二,陈明远就是在距离约定之日只剩三天时倒下的。
“你别死。”她俯身替他掖被角,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死了,我们谁也别想回去。”
这是谎话。她心里清楚,即便没有陈明远,她们三人也能设法回到那片松林。可这个借口是她唯一能说服自己守在床边的理由。
她是医者,不能被感情左右。她必须冷静、理性、专业。
可每一次给他换药时,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生怕弄疼了他。她记得他替她挡刀时手臂撞在她肋骨上的力度,记得他倒下前那句“别管我”,记得他昏迷后仍在喊她的名字——
“雨莲……别过去……”
那时候,她正在用镊子夹取腐肉,手一抖,差点划破健康的组织。
“张姑娘,你累了。”刘裕铎接过她手中的镊子,“去歇一歇吧。”
她没有争辩,默默退到帐篷角落,靠着木箱坐下。帐篷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的嘶鸣,木兰围场的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中藏着危险。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伤帐的另一侧,林翠翠正从布帘缝隙中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林翠翠是在第二日午后接替张雨莲的。
她端着铜盆走进伤帐时,张雨莲正靠着木箱打盹,手里还攥着一卷医书,脸色苍白得像纸。林翠翠没有叫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然后她走到床边,蹲下身,开始替陈明远按摩四肢。
这是她从御医那里学来的——久卧昏迷之人,气血运行不畅,若不经常按摩,轻则肌肉萎缩,重则生出褥疮。她手法生疏,力道时轻时重,但她做得格外认真,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一寸一寸地按揉。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混乱的夜晚。
刺客如潮水般涌来,她本能地跳起那支“惊鸿舞”——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用飘舞的水袖扰乱刺客视线,为乾隆争取撤退时间。可当她在旋转中瞥见陈明远扑向张雨莲的那一刻,她的舞步险些乱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嫉妒——她早已不再奢望陈明远对她存有男女之情。他们之间的暧昧,从紫禁城到木兰围场,像一场被拉得太长的风筝线,看似相连,实则早已各自飘远。
那是一种……清醒。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陈明远心里的人,不是她。
“你这个人啊,”她一边替他按摩手臂,一边低声说,“逞什么英雄。张姐姐她……她会救人的,你挡那一刀,不是给她添乱吗?”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林翠翠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按在他眉心,用指腹揉开那个结。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在紫禁城的书斋里,当他对着地图发呆时;在行军途中,当他计算队列效率到深夜时。每一次,他都会舒展开眉头,对她露出一个疲惫但温暖的笑。
这一次,他没有笑。
但眉心的结,确实松开了。
林翠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弄湿了陈明远的被褥。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按摩,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像是在对一只听不见的猫说话。
“你知道吗,皇上那天晚上问我,为什么一个舞姬会懂得在刺杀时用舞袖扰乱敌人。我说,因为我在家乡见过耍蛇人,知道如何用晃动的物体吸引注意。他信了……也可能没信。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谜题。”
“还有上官姐姐,她这两天一直在审问被俘的刺客,用她那个什么……心理学。刺客们被她问得精神都快崩溃了,有一个甚至哭着求她别再说了。”
“张姐姐更厉害,她居然在教御医们洗手。你没看错,就是洗手。她说手上带着‘秽气’,碰伤口之前必须洗干净。刘御医现在看她像看神仙一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们都很好。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她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烫,烧还没有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他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一百零七下时,她听见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是御医。
她迅速直起身,回头一看,帐帘被侍卫掀开,一个人弯腰走了进来。
乾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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