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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永定柱下的暗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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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你想想,垂拱殿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帝上朝的地方。如果偏殿真的塌了,而且是朝会的时候塌……”七姑的声音压得很低,“会怎么样?”

陈巧儿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不是不懂政治,只是一直埋头于工程技术,没往那个方向想。现在七姑一点拨,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垂拱殿偏殿如果坍塌,首当其冲的责任人自然是现任工部官员。但更深一层,这件事会被人利用,作为攻击政敌的工具。而十五年前督造偏殿的孙仲良,如今正是蔡京一党中的重要人物。如果地基问题被坐实,孙仲良就是现成的靶子,顺着这根藤摸上去,说不定能摸到蔡京本人。

“你是说,有人故意留下这个隐患,等着将来某一天引爆?”陈巧儿声音有些发涩。

七姑摇头:“不一定是有意留下,也许是当时只想着捞钱,没想过后果。但现在,这件事如果被人利用,后果会比偏殿倒塌更严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巧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在工地上,我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那些有问题的柱子,不是全部,只有靠北边的那几根。南边的柱子地基是好的,用的是真正的永定柱规制。”陈巧儿皱起眉头,“如果是纯粹的偷工减料,为什么要留下好的?全部糊弄过去不是更省事?”

七姑眼珠一转:“会不会是……来不及?”

“来不及?”

“你想啊,如果当时工期的压力很大,必须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完工,而北边的几根柱子地基挖到一半,发现遇到了难处理的土层,需要花更多时间。如果按规制处理,就会延误工期;如果不处理,直接用偷工减料的办法糊弄过去,就能按时交差。”七姑的逻辑很清晰,“所以他们只糊弄了难处理的那几根,其他容易处理的就按规制做了。”

陈巧儿眼睛一亮:“有道理!我明天去查查当年的施工记录,看看北边那几根柱子的位置,是不是正好在旧河道或者水塘的回填区域。”

“可就算查出来又怎样?”七姑叹了口气,“十五年过去了,当年的工匠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就算在,谁敢出来作证?”

陈巧儿沉默了。

七姑说得对,工程技术上的问题她可以解决,但人心叵测、官场险恶,却不是靠图纸和算筹能应对的。

“巧儿,你听我说。”七姑握住她的手,“这件事你尽到本分就好,别把自己搭进去。赵明诚那个人虽然正直,但他能在官场上活到现在,靠的绝不是光风霁月。他让你拿出方案,既是信任你,也是在试探你——他想看看,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到什么。”

陈巧儿一怔:“你是说,他在试探我?”

“不然呢?”七姑笑了,“你在工地上说那句话的时候,老魏头都吓得要捂你的嘴。赵明诚是什么人?他在官场打滚二十年,会不知道这件事的水有多深?可他还是让你拿出方案,而且只给了三天时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巧儿摇头。

“意味着,他需要一个能说得过去的‘技术理由’,来启动对这件事的调查。”七姑一字一顿,“而这个‘技术理由’,只能由你来提供。你是工匠出身,不懂官场,你说的话,在外人看来最‘客观’,最‘没有政治意图’。赵明诚要的就是这个。”

陈巧儿听得后背发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大的优势是现代人的知识和技术。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些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工具——可以用来造福,也可以用来杀人。

“那……我该怎么办?”

七姑想了想:“方案照做,但别写得太详细,点到为止。另外,把那个‘分段式顶升法’再完善一下,到时候如果真的需要换地基,这个法子能保命。”

“保命?”

“对,保所有人的命。”七姑目光深沉,“巧儿,你记住,在这汴梁城里,技术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让你的技术,成为别人离不开的东西。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那些大人物互相倾轧的时候,活下来。”

三天后,陈巧儿准时将修缮方案呈交给了赵明诚。

方案写得很详尽,从地基加固到柱子顶升,从材料配比到工期安排,条理清晰、数据翔实。但关于地基问题的原因分析,她只写了八个字——“地质变迁,填土沉降”。

赵明诚看完方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陈小娘子,这份方案写得很好。”他顿了顿,“尤其是这八个字,写得……恰到好处。”

陈巧儿低头:“民女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好。”赵明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垂拱殿屋顶,“就事论事,才能明哲保身。这汴梁城里的聪明人太多,反而不如一个‘就事论事’的工匠看得透彻。”

他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尚书大人的批文,你那个‘分段式顶升法’,工部已经正式采纳了。从明日起,你将全权负责偏殿地基的修缮工程。”

陈巧儿接过批文,正要说话,赵明诚又开口了:“不过有件事,本官要提醒你。”

“大人请讲。”

“李员外前日进了京,如今住在蔡太师门下一位幕僚的府中。”赵明诚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陈巧儿心上,“他托人带话,说要请你和花娘子吃酒,叙叙‘旧情’。”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

“另外,”赵明诚顿了顿,“那个在工地上为你作证的工匠王老四,今早被人发现在家中上吊自尽了。现场留了一封遗书,说是‘良心不安,畏罪自尽’。”

陈巧儿手中的批文差点掉在地上。

她想起几天前,就是王老四站出来,证明那几根永定柱的地基确实有问题。当时她还觉得欣慰,以为这世上终究有正直的人。

可现在……

“陈小娘子,本官送你一句话。”赵明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这汴梁城的墙,不仅长着耳朵,还长着手。有些手,伸出来是要抓人的;有些手,伸出来是要……杀人的。”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公文,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陈巧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她忽然想起七姑说过的话——“在这汴梁城里,技术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

走出工部衙门时,汴梁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街市上依旧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楼里的丝竹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得让人心烦。

陈巧儿紧了紧衣领,加快脚步往驿馆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灰色短衫的男子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密”字。

而在驿馆的房间里,花七姑正对着一封信发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李家已至,速离汴梁。”

落款处,画着一朵七瓣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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