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宴无好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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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陈巧儿听得明白——蔡京这是在试探她,看她背后有没有人,值不值得保。
若她背后有靠山,今日这顿饭便是拉拢;若她孤身一人,那便是最后一顿饭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蔡京行了一礼:“蔡相公明鉴,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民女虽出身卑微,却也知道‘物勒工名’的道理。将作监营造宫殿,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每一件材料都有来源,民女经手的每一根梁、每一块砖,都有据可查。若说民女在修缮中动了手脚,那便是质疑将作监上下数百人的眼睛。至于那张所谓的图纸——”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奉直,“民女斗胆,请相公派人查一查,那张图纸究竟是何时、何地、由何人‘搜出’,中间又经了谁的手。”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字字见血。
蔡京眯起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他转头看向张邦昌:“邦昌,你觉得呢?”
张邦昌沉吟片刻:“陈娘子所言有理,将作监的工程记录确实完备,此事……或许真有误会。”
“误会?”李奉直急了,“张侍郎,那张图纸可是从鲁大师旧宅搜出来的,上面还有鲁大师的私印——”
“李奉直。”陈巧儿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说那张图纸上有鲁大师的私印?那你可知,鲁大师的私印在十年前便已遗失?当年鲁大师亲口与我说过,那枚私印被贼人所偷,他为此还专门去县衙报过案。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陈州调取当年的案卷。”
李奉直脸色一变。
他万万没想到,陈巧儿会知道这件事。
那枚私印,确实是他花重金从一个古董商手中买来的。他本打算用这枚私印做文章,伪造一份《鲁班书》禁篇的图纸,坐实陈巧儿“妖术惑人”的罪名。可他不知道,那枚私印竟然是失窃之物。
满座哗然。
王黼放下酒盏,看向李奉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李珒则冷哼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似乎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毫无兴趣。
而蔡京,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看向李奉直的眼神,冷了几分。
“有意思。”蔡京缓缓开口,“一张失窃的私印,一份来历不明的图纸,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偏偏指向的又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陈娘子。”
他看向陈巧儿,语气忽然变得温和:“陈娘子,你且坐下说话。今日是老夫招待客人的宴席,不谈这些扫兴的事。”
陈巧儿心中冷笑,面上却顺从地坐了下来。
不谈?事情已经摆到了桌面上,哪是说不谈就不谈的?
果然,蔡京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陈娘子,老夫有一事想请教。”
“民女不敢。”
“你在垂拱殿用的那个‘分段式顶升法’,老夫看过了,确实精妙。可老夫听说,这种法子,需要一种特殊的工具,叫什么‘液压千斤顶’,你手里可有这东西?”
陈巧儿心中一凛。
液压千斤顶——这是她穿越前在现代建筑工地上常见的东西,穿越后她花了三年时间,反复试验,才用青铜和皮革做出了一个简陋的版本。这东西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示过,蔡京怎么会知道?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席上众人,只见张邦昌低着头喝茶,王黼似笑非笑,李珒面无表情,而李奉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是李奉直。
那会是谁?
“蔡相公,”陈巧儿斟酌着措辞,“民女确实做过一个千斤顶的模型,不过是青铜所铸,简陋得很,当不得大用。至于这东西的来历,是民女自己琢磨出来的,书上并无记载。”
“自己琢磨出来的?”蔡京笑了,“陈娘子,你一个弱女子,能琢磨出将作监几十个老匠人都琢磨不出的东西,这份本事,倒真是令人佩服。”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老夫听说,你那位鲁大师,年轻时曾游历海外,去过什么‘泰西’之地,见过许多奇技淫巧。你这千斤顶的法子,莫不是从鲁大师那里学来的?”
陈巧儿心中剧震。
泰西——那是大宋人对欧洲的称呼。鲁大师年轻时确实曾随商船出海,到过许多地方,可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蔡京到底知道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平静地回道:“蔡相公明鉴,鲁大师确实与民女说过许多海外的见闻,也展示过一些他从海外带回的图纸。但那些图纸,大多残缺不全,民女不过是凭着鲁大师的口述,自己摸索着做出来罢了。”
“哦?那些图纸现在何处?”
“鲁大师去世后,他的遗物都被官府封存了,民女也不清楚。”
这是实话。鲁大师死后,他的旧宅和遗物确实被官府封存,陈巧儿只来得及带走了那把鲁班尺和一些随身物品。
蔡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来:“今日天色不早,老夫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诸位了。邦昌,替我好好招待客人。”
说罢,他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那幕僚也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陈巧儿坐在位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终于明白了——今日这顿饭,表面上是李奉直要对付她,实际上,是蔡京在试探她。
试探她的本事从何而来,试探她背后有没有人,试探她——值不值得他出手。
而她刚才的回答,虽然保住了自己的命,却也让蔡京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她手里的东西,远不止一个千斤顶那么简单。
从今往后,她在这汴梁城里,再也藏不住了。
宴席散后,陈巧儿走出蔡府大门,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巧儿。”
花七姑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低沉而温柔。
陈巧儿抬头望去,只见七姑站在昏黄的灯笼光下,一袭青衫,面如冠玉,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正朝她走来。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七姑……”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七姑的袖子,“我们回家。”
花七姑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说了句:“好,我们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汴梁的夜色中,身后的蔡府灯火通明,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陈巧儿走出十余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蔡京,今日这顿饭,我记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蔡府二楼的书房里,蔡京正站在窗前,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有意思。”蔡京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一个从千年后而来的女子,手里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却偏偏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转过身,看向书案上那份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巧儿,来历不明,疑似借尸还魂,身负异术,不可留。”
“不可留?”蔡京笑了,提起笔,在那行字上缓缓划了一道横线,“不,这样的人,该为我所用才对。”
窗外,夜风骤起,卷起一地落叶。
汴梁城的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