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1章沪上,暗涌交织(2/2)
“找活干。”
妇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看到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晒得黝黑的皮肤,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沪上可不是那么好混的。你一个姑娘家,无亲无故的,去了能干什么?”
“我会刺绣。”阿贝,“我找一家绣坊做工。”
妇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绣坊?沪上的绣坊多的是,但人家要的是熟手,还要有保人。你一个外乡人,谁给你担保?”
阿贝沉默了。
她知道妇人的对。
但她也知道,她没有退路。
养父的病不能再拖了。她必须赚到钱,必须寄回去。
船到十六铺码头,已经是傍晚了。
阿贝背着旧包袱,踩着跳板上了岸,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
沪上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繁华。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包的苦力,有穿着体面的商人,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远处的街道上,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
阿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人群。
她没有钱住客栈,找了码头附近一个避风的角,把包袱垫在头下,蜷缩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被冻醒了。
四月的沪上,早晚还是凉的。她搓了搓胳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市区走去。
她不知道哪家绣坊招人,只能一家一家地问。
“请问,你们这里招绣工吗?”
“不招。”
“请问,你们这里要人吗?”
“不要不要,走开走开。”
“请问……”
“姑娘,我们这里不收学徒,你去别家看看吧。”
一家,两家,三家……阿贝从早上走到中午,问了十几家绣坊,没有一家要她。
不是嫌她年纪,就是嫌她没有保人,或者嫌她不是沪上本地人。
阿贝蹲在一家绣坊门口的台阶上,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干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留到晚上。
馒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渣子直掉。
她嚼着馒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哭没有用。
她站起身,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包好,继续往前走。
走到霞飞路的时候,她看到一家绸缎庄,门口贴着一张纸——“招聘女伙计,识字者优先”。
阿贝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素雅的蓝布旗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面容温婉,气质端庄。
“您好,请问……你们这里招人吗?”阿贝有些紧张地问。
那个姑娘抬起头,看着阿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阿贝觉得这个姑娘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从来没来过沪上,不可能认识这里的人。
“我们这里招女伙计。”那个姑娘笑了笑,声音温和,“你识字吗?”
“识一些。”阿贝,“在学堂读过几年书。”
“会打算盘吗?”
“会。”
“会记账吗?”
“会。”
那个姑娘点了点头,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孙老板,有人来应聘。”
一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从里间走出来,上下打量了阿贝一番。
“姑娘,哪里人?”
“乌镇人。”
“多大了?”
“十五。”
“做过伙计吗?”
“没有。”阿贝老实回答,“但我学东西快,不会的可以学。”
孙老板看了看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又看了看她晒得黝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行,试用一个月。包吃,每月一块大洋。干得好再加。”
阿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别谢我。”孙老板指了指那个年轻姑娘,“你要谢就谢莫姐。是她给你话,我才答应的。”
阿贝转向那个姑娘,深深鞠了一躬。
“莫姐,谢谢您。”
“不用谢。”莫莹莹笑着,“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贝。”
“阿贝。”莹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她不清那是什么,“好名字。以后你就跟我一起干活,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阿贝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温婉善良的莫姐,和她之间有着怎样深的渊源。
她更不知道,命运已经把她们推向了同一个轨道。
而那个轨道,正在加速驶向一个她们都无法预料的未来。
五
傍晚,绸缎庄打烊后,莹莹带着阿贝去了她的住处。
“你刚到沪上,没有地方住吧?”莹莹问。
阿贝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先跟我挤一挤。”莹莹,“我妈人很好,不会介意的。”
“莫姐,这怎么好意思……”
“叫我莹莹就行。”莹莹拉着她的手,“走吧,别客气。”
阿贝跟着莹莹穿过几条弄堂,来到一栋破旧的石库门房子前。房子不大,一楼一底,住着三四户人家。莹莹住在二楼的一个间里,房间很,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
林氏正在屋里纳鞋底,看到女儿带了一个陌生姑娘回来,有些惊讶。
“莹莹,这位是……”
“妈,她叫阿贝,是新来店里做工的姑娘。她刚到沪上,没地方住,我想让她跟咱们挤一挤。”
林氏打量着阿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忽然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姑娘有些眼熟。
但她也不上来哪里眼熟。
“行,住下吧。”林氏放下鞋底,站起身,“我去给你们做饭。”
“阿姨,我来帮您。”阿贝连忙跟上去。
厨房在楼下,是几户人家共用的。林氏生火做饭,阿贝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手脚麻利,一点都不生疏。
“你这孩子,干活真利索。”林氏夸了一句。
“在家做惯了。”阿贝笑了笑。
“你家是哪里的?”
“乌镇。”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和妈。”阿贝顿了顿,“我爹病了,我出来赚钱给他治病。”
林氏的心一软,看着阿贝的眼神更加温柔了。
“好孩子,不容易。”
饭菜做好了,三个人围坐在桌旁,吃着简单的晚饭。林氏不停地给阿贝夹菜,阿贝红着眼眶道谢。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乎饭了。
更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家的温暖。
“阿贝。”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在乌镇,有没有听过一个姓莫的人家?”
阿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听过。怎么了?”
“没什么。”莹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我的名字里都有一个‘贝’字,挺有缘的。”
阿贝也笑了。
“是啊,挺有缘的。”
林氏看着两个姑娘的笑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贝贝还在,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低下头,假装在吃饭,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
窗外,夜幕降临,沪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加喧嚣。
但在这一间的屋子里,三个女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着家常的话,却有一种不出的安宁。
阿贝不知道,她距离自己的身世之谜,已经越来越近了。
莹莹不知道,她身边这个叫阿贝的姑娘,就是她失散八年的亲妹妹。
林氏也不知道,她日夜思念的贝贝,此刻就坐在她的对面,正在吃她亲手做的饭。
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
而真相,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她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