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1章沪上，暗涌交织（1/2）
一
民国十七年，四月初。
沪上的春天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法租界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霞飞路上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洋装、皮鞋、化妆品。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们挽着精致的手袋，踩着高跟鞋，在街上款款而行，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莫莹莹站在霞飞路一家绸缎庄的柜台后面，正拿着一匹素色绸缎给一位中年太太看。
“太太，这款杭罗质地细腻，透气性好，做夏衫最合适不过了。您摸摸，这手感，滑而不腻，薄而不透。”
中年太太摸了摸绸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给我扯三丈。”
“好嘞。”莹莹麻利地量布、裁剪、打包，动作行云流水。
这是她在这家绸缎庄做伙计的第三个月。
莫家败落后，林氏带着她搬到贫民窟，靠变卖首饰度日。但首饰总有卖完的一天，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莹莹从教会学校毕业后，便出来找了这份工，每月挣几块大洋，贴补家用。
林氏心疼女儿，起初不同意。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做伙计，像什么话？”
“妈，现在不是从前了。”莹莹说，“莫家倒了，我们得靠自己活着。”
林氏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莹莹做事认真，手脚麻利，又识文断字，还会一口流利的英语——这是在教会学校学的。绸缎庄的老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做生意精明，但对莹莹很是器重。
“莫小姐，你好好干，年底我给你涨工钱。”孙老板常说。
莹莹每次都笑着道谢，但心里清楚，这里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要攒钱，要读书，要出人头地。
要替父亲翻案。
“莹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莹莹抬起头，看到齐啸云站在绸缎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齐大哥？你怎么来了？”莹莹迎上去，脸上浮起笑意。
“路过，给你带了点心来。”齐啸云把纸袋递给她，“桂花糕，你爱吃的。”
莹莹接过纸袋，心里暖暖的。
“齐大哥，你总是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齐啸云看着她，目光柔和，“是想着你。”
莹莹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
孙老板从里间走出来，看到齐啸云，连忙打招呼。
“齐公子，您来了。莫小姐，您先忙，柜台我来看着。”
莹莹感激地看了孙老板一眼，跟着齐啸云走到店门口。
“齐大哥，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事？我看你瘦了不少。”
齐啸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在查一些旧案卷宗，费了些功夫。”
莹莹的心一紧。
“是我父亲的案子？”
齐啸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莹莹，这件事你不要管，交给我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齐啸云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工作，好好照顾林姨。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莹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好。”她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二
送走齐啸云，莹莹回到柜台，继续忙碌。
傍晚时分，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莹莹身上。
“请问，莫莹莹莫小姐在吗？”
莹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我就是。您是？”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在下姓韩，韩文轩，是《沪上报》的记者。”
莹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韩记者，您找我有什么事？”
韩文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莫小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想跟您聊聊令尊的事。”
莹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父亲的事。
这些年来，除了齐啸云，没有人主动提起过父亲的事。
“孙老板，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莹莹脱下围裙，跟着韩文轩走到店外。
两人站在梧桐树下，韩文轩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莹莹。
“莫小姐，您先看看这个。”
莹莹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报纸剪报。剪报的内容，都是八年前关于莫隆案的报道——“沪上商界巨擘莫隆涉嫌通敌被捕”、“莫氏产业遭查封，昔日辉煌成泡影”、“通敌案背后，莫隆或面临极刑”……
莹莹的手微微发抖。
这些报道，她当年都看过。每一条标题，都像一把刀，剜在她的心上。
“韩记者，您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莫小姐，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旧案重查’的系列报道。”韩文轩推了推眼镜，“我发现，当年莫隆案的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您是说……”
“我是说，令尊可能是被冤枉的。”韩文轩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我知道是谁陷害了他。”
莹莹的心跳得更快了。
“是谁？”
韩文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莹莹。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个人，叫赵坤。”韩文轩说，“当年他是沪上的一个中层官员，莫隆案发后，他连升三级，现在是沪上政界的实权人物。”
莹莹盯着照片上那张脸，手指用力得发白。
赵坤。
这个名字，她听母亲提起过。
莫家被抄的那天晚上，母亲抱着她躲在贫民窟的破屋里，咬着牙说——“赵坤，你害我莫家家破人亡，这个仇，我记一辈子。”
“韩记者，您有证据吗？”莹莹问。
“有一些，但还不够。”韩文轩说，“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调查。莫小姐，我今天来找您，是想告诉您——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人在查这个案子，有人在还令尊清白。”
莹莹的眼眶红了。
“韩记者，谢谢您。”
“不用谢。”韩文轩收起照片和剪报，“莫小姐，这件事您知道就好，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您的母亲。”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越多，危险越大。”韩文轩看着她，目光严肃，“赵坤这个人，心狠手辣。如果他发现有人在查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莹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三
晚上，莹莹回到家中，林氏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碗青菜，一碗豆腐汤，两碗糙米饭。简简单单，却是林氏能拿出的最好的饭菜。
莹莹看着那碗青菜，心中一阵酸楚。
曾经，莫家的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父亲莫隆坐在主位，母亲林氏坐在他身边，她和妹妹贝贝坐在两侧。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现在，父亲在狱中，妹妹“夭折”了，只剩她和母亲，守着这间破屋，吃着粗茶淡饭。
“妈。”莹莹放下筷子。
“嗯？”
“爸的案子，有可能翻过来。”
林氏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莹莹把韩文轩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林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惊喜，只有深深的忧虑。
“莹莹，你听妈说。”林氏握住女儿的手，“你爸的案子，你不要管。你不要去找那个记者，不要去查任何东西。”
“为什么？”
“因为妈不想再失去你。”林氏的眼眶红了，“你已经没了妹妹，妈不能再没有你。”
莹莹看着母亲脸上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些年，母亲老得太快了。
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
“妈，我知道了。”莹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不会放弃。
为了父亲，为了莫家，为了那些失去的一切。
四
同一时刻，乌镇开往沪上的小火轮上，阿贝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坐了两天的船，从乌镇到嘉兴，从嘉兴到松江，再从松江到沪上。她舍不得花钱买票，一路蹭船，有货船就搭货船，有客船就偷偷溜上去，被人发现了就装可怜，说自己是去沪上投亲的，没钱买票。
好在大多数船家心善，看她一个小姑娘，也没多为难她。
“小姑娘，第一次去沪上？”旁边一个中年妇人问她。
“是。”阿贝点了点头。
“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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