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引蛇出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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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前两日,平城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街上多了许多生面孔,穿着便服,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茶楼酒肆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小孩都被关在家里。偶尔有一队甲士从街上走过,靴声橐橐,老百姓便贴着墙根站住,等他们过去了才敢喘气。
王悦之站在崔府后院的廊下,看着院墙上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很亮。明日就是秋猎大典。慕容白的人还没有到,长孙嵩的五千老兵已经在西门外候着了,尉迟长恭答应开门,可王悦之心里不踏实。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没算到。
陆嫣然从密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她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喝了,药苦得他皱了皱眉。她从袖中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
“影七还没回来?”她问。
王悦之摇了摇头。影七去城外接应慕容白的信使,去了两个时辰,按说早该回来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那道裂痕又在隐隐作痛。
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影七的暗号。
王悦之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影七闪身而入,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公子,这位是……”影七看了那人一眼,欲言又止。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六十多岁,满脸皱纹,颧骨高耸,眼睛陷在眼窝里,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鞋上沾满了泥巴。
王悦之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崔府,不是朝堂,是更早的地方。是小时候。
“三公子不认识老奴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可很稳,“老奴姓周,在崔文若崔将军府上管事。十五年前,老奴在琅琊王氏祖宅里见过三公子一面。那时三公子还很小,站在令祖献之公身后,手里捧着一卷书。”
王悦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依稀记得,十五年前,琅琊祖宅。那是他第一次随祖父回琅琊祖宅祭祖。似乎在三叔身后站了一位学士模样的人。
“周先生。”王悦之拱手一礼。
老人摇了摇头。
“老奴不敢当。老奴只是王明之王公子手下的一个跑腿的。王公子让老奴在平城等着,等一个从南边来的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王悦之的手指猛地收紧。三叔。又是三叔。三叔死了快半年了,可他的影子无处不在。在崔文若的投名状里,在吴道玄的符纸里,在这个老人浑浊的眼睛里。
“三叔让你等什么?”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双手递上。纸边都卷了,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模糊了。王悦之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乙浑与柔然可汗往来的密信抄本。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是王明之的笔迹,王悦之认得的:“乙浑以割让北魏北疆三城为代价,换取柔然骑兵南下助阵。三城者,武川、怀朔、沃野。”
武川。怀朔。沃野。那是北魏北疆的三大军镇,是挡住柔然铁骑的屏障。乙浑要把这三城割给柔然,等于把大魏的北大门拱手送人。
王悦之握着那卷纸,不由问道:“周先生,这些东西,三叔是怎么拿到的?”
“王公子在五斗米教卧底十五年,乙浑与柔然可汗的密使就是通过五斗米教的渠道传递消息的。王公子抄了一份,让老奴收好,说等时机到了,就交给从南边来的人。”老人看着王悦之,眼眶红了,“老奴等了十五年。王公子走的那天,老奴想冲出去,想跟他一起死。可老奴不能。老奴死了,这些东西就没人能送出去了。”
王悦之闭上眼睛。他想起三叔在鹰愁涧外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三叔转身没入黑暗中的背影。三叔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把命交给了黑暗,把光留给了活着的人。
“周先生,乙浑与柔然的密使,什么时候再联系?”
“今夜子时,西市棺材铺。乙浑的人会把割地的地图交给柔然使团,柔然使团把骑兵的调令交给乙浑。双方交换之后,柔然骑兵就会南下。”
王悦之睁开眼。西市棺材铺。又是那个地方。那是九幽道曾经的据点,如今成了乙浑与柔然人暗中往来的窝点。他看了一眼陆嫣然,她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影七。”
“在。”
“从影卫中挑十个最好的。今夜子时,随我去西市。”
子时,西市。
棺材铺的门板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王悦之伏在对面屋顶上,看着那扇门。他的身边趴着影七和十个影卫,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陆嫣然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短刺,呼吸很轻。
棺材铺的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缩了回去。片刻之后,门又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鲜卑贵族的装束,腰悬弯刀,是乙浑的人。另一个穿着宽大的长袍,头上缠着白布,是柔然使团的人。两人并肩走着,低声交谈,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就是他们。”影七低声说,“乙浑的幕僚贺若敦,柔然使团的副使木易鲁。东西应该在他们身上。”
王悦之看着那几个人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动手。”
影七带着十个影卫无声无息地滑下屋顶,像十只黑猫,消失在夜色中。王悦之和陆嫣然留在屋顶上,看着那片黑暗。过了一会儿,巷子里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影七从黑暗中冲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身后跟着几个影卫,还有两个人受了伤,被同伴架着跑。
“得手了。”影七跑到王悦之面前,把油布包递过去。
王悦之接过油布包,正要打开,忽然一阵阴寒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巷子的两头亮起了十几盏绿色的灯笼。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幽幽的绿光,像鬼火。
“九幽道。”陆嫣然的声音很低,可很稳。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是上次在客栈里拦他们的那个道士。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刀,刀锋上闪着绿光。
“王公子,又见面了。”道士的声音不高,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贫道等你很久了。”
王悦之没有动。他的手按在短剑上,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十来个影卫,加上他和陆嫣然,勉强能打。可那些黑衣人手里的刀上涂了毒,影七手下已经有两个人中了刀,脸色发黑,嘴唇发紫。
“影七,带人走。”王悦之低声说。
“公子……”
“这是命令。”
影七咬了咬牙,带着那十个影卫往巷子另一头冲去。黑衣人想要拦,被王悦之一剑逼退。道士的拂尘甩过来,拂尘上的丝线化作无数根细针,铺天盖地地射向影七。陆嫣然一步跨出,短刺在身前画了一个圈,那些细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道士的眼睛眯了一下。
“洞玄秘术。果然名不虚传。”
影七带着人冲出了巷子,消失在黑暗中。道士没有追。他的目光落在王悦之手里的油布包上。
“王公子,把东西留下。贫道可以放你走。”
王悦之把油布包塞进怀里。
“想要,就来拿。”
道士挥了一下拂尘,那些黑衣人冲了上来。刀光剑影,在绿色的灯笼下闪着诡异的光。王悦之的短剑刺出去,五色光芒在剑刃上流转,一剑刺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口。陆嫣然守在他身后,短刺连刺,逼退了从侧面冲上来的三个人。
道士没有出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打。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又过了片刻,王悦之的腿开始发抖,手也开始发抖,那道裂痕在命丹上隐隐作痛,五色光芒从裂痕中泄漏出去。陆嫣然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道士终于动了。他一步跨出,拂尘横扫,打掉了王悦之手里的短剑。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油布包,轻轻一抽。油布包从王悦之怀里滑出来,落在道士手里。
王悦之扑上去抢,被道士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陆嫣然冲过去扶他,被道士一拂尘扫中肩膀,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道士打开油布包,取出里面的密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王公子,多谢了。”他把密函收进袖中,转过身,带着那些黑衣人消失在黑暗中。绿色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巷子里恢复了黑暗。
王悦之靠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血。陆嫣然蹲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胸口,洞玄真气渡入他体内。他咳了几声,抓住她的手。
“别费力气了。”
“密函被抢走了。”陆嫣然的声音有些抖。
“我知道。”王悦之闭上眼睛,“可抢走密函的人,不是乙浑的人。”
陆嫣然怔了一下,若有所思。
天亮之后,影七回来了。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渗出,可他的精神还好。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昨夜,贺兰夫人收到了九幽道送去的一份密函。今天一早,宫里就传出了消息:乙浑通敌卖国,以割让北疆三城为代价,换取柔然骑兵南下助阵。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平城都知道了。茶楼酒肆里,老百姓交头接耳,说乙浑尚书要当汉奸,说乙浑要把大魏卖给柔然人。鲜卑贵族们脸色铁青,汉臣们拍手称快。
乙浑府里炸了锅。他摔了杯子,砸了桌子,骂了娘。
“谁?谁干的?谁把消息传出去的?”
没有人敢回答。贺兰石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乙浑一脚踹翻了他,拔出刀,架在贺兰石的脖子上。
“你告诉老夫,是不是你?”
“不……不是……叔父……不是我……”
乙浑的刀悬在那里,没有砍下去。他收了刀,把刀摔在地上,喘着粗气。
“去查。给老夫查。查出来是谁,老夫要他的命。”
贺兰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乙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恨。他恨那个泄密的人,恨贺兰夫人,恨王昕,恨所有跟他作对的人。可他最恨的,是他自己。他不该信九幽道。九幽道的人,从来就不是他的朋友。他们有自己的算盘。
“无相子……”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给老夫等着。”
崔府后院,密室。
王悦之靠在榻上,嘴角的血已经擦了,可胸口还隐隐作痛。陆嫣然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忘了喝。她的肩膀上也青了一块,是道士的拂尘扫的,可她一声没吭。
“你早就知道九幽道会抢密函?”她问。
王悦之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乙浑与柔然勾结的事,不能只有我们知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只知道,九幽道抢了密函,绝不会还给乙浑!”
陆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故意让影七去偷密函,故意让九幽道的人抢走,就是为了让贺兰夫人知道?”
“不是故意。”王悦之说,“是赌。赌九幽道会抢,赌他们会把密函送给贺兰夫人,赌贺兰夫人会利用这个消息对付乙浑。赌赢了,乙浑就乱了。赌输了……”他没有说下去。
陆嫣然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嘴角那一丝淡淡的苦笑。
当夜,王悦之没有睡。
他坐在密室中,闭目调息。命丹在髓海中旋转,那道裂痕还在,五色光芒从裂痕中泄漏出去。他将神识探出,顺着地脉向四周扩散。这是他用黄庭地脉九转的功法神识探查地下,以前探查不到这么深,道心裂了之后反而能做到了。那些泄漏出去的五色光芒,像水渗进沙子里,渗进了地脉,渗进了泥土,渗进了石头。他“看”到了地下的一切——密室的木桩,木桩已经朽了;顺着崔府方向一直延伸,快速到了尚书省范围;再向前、再往下,在尚书省后院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大堆火药。
王悦之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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