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总以为当了皇帝,便是言出法随(1/2)
寿宴散了,宾客陆续离去。太上皇府重新恢复了夜晚的宁静,只余廊下悬挂的彩灯和空气中淡淡的酒食香气,提醒着方才的喧闹。
李弘回到宫中,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寝殿的窗前。窗外的夜空漆黑,无星无月,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案几上,摆着那尊“江山永固”玉山子的图样副本,精美绝伦,价值连城。可此刻落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冰冷,甚至刺眼。
父皇最后那番话,犹在耳边回响。
“弘儿所献,是朕眼中的江山。媚娘所献,是江山之中的万民。江山与万民,本是一体,不可分割。”
父皇说“甚慰”,还说“你二人需同心协力,一个掌舵,一个护航”。
掌舵?护航?
李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谁是舵?谁又是桨?
在父皇心里,或者说,在今日那满殿看似恭贺、实则心思各异的朝臣勋贵眼里,恐怕那幅绣出了贩夫走卒、田间老农的《万民安康册》,比他这幅耗费无数画师心血、描绘着巍峨山川和宏伟都城的《江山永固图》,更像那个“舵”吧?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母后献礼时的场景。
她站在那幅巨大的绣册旁,一身庄重典雅的礼服,声音平和却清晰,向父皇,也向所有人,指点着绣卷上的内容:这是江南水乡的桑农,那是巴蜀山地的茶工,这是运河上的漕船,那是陇右新垦的棉田……
她甚至能说出某些图案对应的具体州县,提及当地近年的物产和民情。
那一刻,她仿佛不是深居宫闱的皇太后,而是走遍了帝国每一个角落的巡按御史。那些出身寒门或因务实而受提拔的官员,看向母后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和感动。
那种目光,李弘只在某些臣子看向父皇,或者偶尔看向程务挺那种耿直名臣时见过。
而看向他那幅《江山永固图》时,朝臣们多是惊叹于其宏大精美,是礼节性的赞赏。两者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民心……”李弘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好一个‘民心’。”
他并非不懂民心重要。太宗皇帝说过,魏征也说过。但一直以来,他理解的“江山”,是社稷,是宗庙,是律法,是军队,是掌控这一切的皇权。
而“民心”,似乎是依附于“江山”之上的,一种模糊的、需要被教化、被安抚的东西。
可今日,母后用那一幅幅纤毫毕现的绣像告诉他,“民心”不是模糊的,它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劳作,具体的生活构成的。
她将“万民”具体而微地呈现出来,与他的“江山”并列,甚至……在父皇和许多人眼中,那“万民”似乎比“江山”的框架更重要,更根本。
这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母后的力量,似乎无处不在。不仅在朝堂上那些支持她的臣子,不仅在她能调动的资源,更在于这种……悄无声息、却又能直指人心的“软”功夫。
她能组织起那么庞大的绣工,耗费一年时间,绣出如此详尽生动的民间百态,这份心思,这份对“下情”的了解和掌控欲,细想起来,令人心惊。
还有李旦的“电报”……那玩意儿,今日在寿宴上又一次引起了轰动。
虽然只是三百步距离的演示,传递的也只是简单的词,但那“隔空传字”的神奇,让不少宗室和老臣啧啧称奇,看向李旦的眼神都变了。程务挺、狄仁杰他们,更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期待。
李旦越出色,他那个“迅电研究坊”越重要,背后站着的父皇、母后,乃至整个“革新”派的力量,就显得越牢固。而自己这个皇帝,除了一个名分,除了那幅空洞的“江山图”,还有什么?
不,不能这么想。李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朕是天子,是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帝。军队,朝政,法统,最终都要归于朕。
程务挺今日可以顶撞朕,但朕只要还是皇帝,就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至于“电报”……那终究是奇技淫巧,是工具。工具,要看握在谁手里。
他睁开眼,眼中重新凝聚起冷冽的光芒。
“来人。”
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陛下。”
“程务挺那边,暂且放一放。”李弘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冷意,“但给朕盯紧赵王府,盯紧那个‘迅电研究坊’。
找些可靠的人手,以协助或学习的名义进去,给朕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怎么弄出来的,关键在哪里。
如今是谁在那里具体管事,每日进出的人都有谁,与兵部、与程务挺、与狄仁杰他们,有什么往来。事无巨细,报与朕知。”
“是。”
“还有,”李弘顿了顿,“去尚功局,还有洛阳城内,查清楚。太后那套《万民安康册》,是哪些女官主理绣制,又是从哪里找的民间巧妇。这些人的籍贯、家世、与太后有何渊源,给朕细细地查。记住,要隐秘。”
“奴婢明白。”太监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李弘重新望向漆黑的夜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同心协力?他心中冷笑。若这“协力”是以他不断退让、不断被那名为“制度”和“民心”的网束缚为代价,那他宁可不要。
……
夜色渐深,太上皇府的主院寝殿内却还亮着灯。
李贞已换下了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舒适的常袍,斜倚在榻上。武媚娘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把小玉锤,轻轻替他敲着腿。
“今日,累了吧?”武媚娘声音轻柔。
“累,也高兴。”李贞握住她的手,让她停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看到孩子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志趣,弘儿……虽然还有些轴,但那份想把事情做好的心,是有的。
贤儿喜欢琢磨那些机巧之物,心思纯。旦儿更是给了朕一个大惊喜。还有你……”
他转头看着武媚娘,眼中带着感慨和欣赏:“你那套绣册,是朕今日收到最好的寿礼。”
武媚娘微微垂眸:“妾身只是想着,王爷什么珍奇宝物没见过。这江山是王爷打下的,也该让王爷看看,这江山里的百姓,如今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妾身能力有限,只能以此雕虫小技,聊表心意。”
“这可不是雕虫小技。”李贞摇头,正色道,“这才是为君者最该看、最该记在心里的东西。高堂之上的奏章,写的都是赋税、刑名、边防,冷冰冰的数字和条文。
你这绣卷上,才是活生生的人,是热气腾腾的日子。朕翻看时,就在想,这运河上的漕工,冬日里赤脚踏在冰水里拉纤,该有多冷?
这陇右新开的棉田,收成能不能让那里的百姓多吃几顿饱饭?看到他们,朕就想起当年在并州,在汴州,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这江山,不是画在纸上的山水,是扛在这些百姓肩上的。”
他拍了拍武媚娘的手:“媚娘,你有心,且用心了。这份心,比什么奇珍异宝都贵重。”
武媚娘眼眶微热,将头轻轻靠在李贞肩头:“王爷不嫌妾身逾越就好。妾身只是觉得,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该为他们做点什么,看得见他们,记得住他们。”
“朕明白。”李贞搂住她的肩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朕看你那绣卷里,有一幅画的是运河漕工,甚是艰辛。如今运河漕运,还是旧制吧?”
武媚娘点头:“是,仍是分段承包,由沿岸大族和官商把持。漕工多是招募的流民或贫户,工钱微薄,劳作极苦,且层层盘剥严重。妾身让尚功局的人去采风时,听说了不少事。只是漕运牵连甚广,利益盘根错节,动之不易。”
李贞“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是不易,但既然看到了,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弘儿现在心思不在这头,等过些时日,边事安稳些,朕得跟他提提。
这事,你也帮着留心,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法子,既能恤工,又不至于让漕运瘫了。民生多艰,能改一点是一点。”
“妾身记下了。”武媚娘轻声应道,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自己这番心思没有白费。王爷看到了,也放在了心上。这就够了。
“旦儿那个电报,你怎么看?”李贞忽然换了话题。
武媚娘想了想,道:“神乎其技,未来或有大用。只是……眼下似乎也成了某些人的心事。”她抬眼看了看李贞。
李贞笑了笑,带着些许无奈:“你是说弘儿?这孩子,心思重,像朕年轻的时候。总想着把一切都抓在手里。这电报,是好东西,但在他眼里,恐怕先是威胁,然后才是工具。”
“陛下他……也是怕。”武媚娘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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