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江南惊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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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二年的正月,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悄然溜走。京城的上元灯会似乎比往年更加璀璨,御街上人流如织,火树银花,但紫禁城内的掌权者们,却无心欣赏这太平盛景。海瑞奉旨南下巡视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池塘的巨石,在朝堂、在江南、在无数关切新政命运的人们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上更加剧烈、更加深远的波澜。
正月十六,年节方过,海瑞便以年近花甲之躯,拒绝了朝廷提供的舒适官船和庞大仪从,只带着两名老仆、四名护卫,以及内阁最终敲定的户部郎中、刑部主事两位“辅佐”官员,轻车简从,悄然离京,沿着运河南下。这位以“刚峰”自砺、以“备棺上书”名动天下的老臣,此行并未打出钦差旗号,也未通知沿途官府,仿佛只是寻常的致仕官员还乡。然而,他这趟低调得近乎隐秘的行程,却牵动了南北无数人的神经。
北京,徐阶府邸。
密室内的炭火驱散了春寒,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徐阶、高拱,以及几位核心门生、江南籍的重量级官员再次聚首。桌上摊开的,是数封来自江南的密信。
“恩师,海刚峰已过徐州,不日将抵扬州。此行异常低调,沿途拒见地方官员,只与市井百姓、行商脚夫攀谈,询问物价、税赋、收成。”一名门生忧心忡忡,“其随行的户部陈郎中、刑部王主事,虽是我方推举,然海瑞性烈,恐难驾驭。且李昊在江南早有布置,方文正、苏婉卿等人,必会设法影响海瑞视听。”
“无妨。”徐阶放下茶杯,神色沉稳,“海刚峰性情,我深知。他若大张旗鼓,反易被人蒙蔽。如此微服暗访,正可见其本心。至于方文正、苏婉卿……他们越是精心准备,越是容易露出马脚。海瑞最恨弄虚作假,欺上瞒下。只要我们能将真实情况,送到他面前。”
他指了指桌上几封密信:“江南各府县,被清丈触动利益的士绅,已暗中串联。他们搜集了方文正等人‘滥用酷刑’、‘罗织罪名’、‘纵兵抢掠’、‘分田不公’的诸多‘证据’和‘苦主’。更关键的是,市舶司那边,也有了我们的人。月港税吏盘剥、‘皇明海贸商行’垄断商路、打压民间海商的状子,也已备好。只等海瑞一到,这些‘民声’,自会有人设法递上去。”
“恩师,海瑞会信吗?”高拱皱眉,“此人执拗,只信自己眼见为实。若他亲自去查那些‘分田’的百姓,听到的恐怕是感恩戴德之言。”
“所以,不能只让他听一面之词。”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要让他看到‘另一面’。江南富庶,然贫富悬殊。新政分田,固有其利,然推行之中,岂能无过?胥吏借此勒索,分田不均引发新的纠纷,甚至……有愚民被蛊惑,侵夺未在清丈之列的‘良善’之家田产。这些,才是真正的‘民情’!让那些受过委屈、或心怀不满的士绅、富户、乃至被新政‘误伤’的平民,去海瑞面前哭诉。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海瑞要查,就让他查个彻底!水越浑,对我们越有利。”
“学生明白。已安排下去,扬州、苏州、松江等地,皆有可靠之人,会‘适时’将海瑞引向那些我们想让他看、想让他听的地方。”门生点头。
“另外,”徐阶沉吟道,“海瑞此人,清则清矣,然过于刚愎,不通权变。他对李昊的某些做派,尤其是以兵威凌驾民政、任用厂卫稽查官员,本就深恶痛绝。可以让人在他耳边,不经意地提起昌平、古北口之战中,李昊所用‘神兵’之诡异,朔方军跋扈之传闻,乃至……其与苏婉卿这个身份敏感的女商过从甚密。点到即止,让海刚峰自己去想。”
诛心之论,往往比具体罪证更可怕。李昊的崛起太过传奇,手段太过酷烈,本身就充满了疑点与让人不安的气息。将这些疑点暗示给海瑞,足以在其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恩师高见!”众人叹服。徐阶这是要引导海瑞,从具体政策得失的审查,转向对李昊本人行事作风、乃至权力根基的质疑。一旦海瑞的调查报告中对李昊的“专权”、“酷烈”、“行事诡秘”有所提及,哪怕只是隐晦的批评,也将在朝野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不过,我们也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海瑞一人。”徐阶话锋一转,语气转厉,“李昊在北疆、江南根基已深,仅靠朝堂议论,难以撼动。必须双管齐下。北疆那边,额哲新败,其内部必有不服之辈。可设法传递消息,透露明军虚实,甚至……许诺些好处,让草原的狼,再动一动。不必求其大举入寇,只要边境不宁,李昊便无法全力经营江南,朝廷对其倚重也会有所动摇。”
“此事……是否太过行险?”有人迟疑。通敌之嫌,一旦泄露,便是灭族大祸。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徐阶目光冰冷,“记住,我们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社稷,为了剪除权奸,廓清朝纲!一切手段,只要利于此目的,皆可为!行事务必机密,通过可靠之人,辗转传递,绝不留下痕迹。”
“是!”众人心中一凛,知道已无退路。
“江南本地,”徐阶最后看向那两位江南籍官员,“也不能坐等海瑞。要发动一切力量,在士林、在民间,继续造势。将李昊新政,与暴秦苛政、王安石祸国相比。要让人人自危,让朝廷感受到江南的‘民心’压力。必要时……”他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可以制造些事端。譬如,市舶司关卡被冲击,清丈书吏被殴打,乃至……某些‘分田’的百姓,‘突然’反悔,状告官府欺压。”
“这……恐激起民变?”
“民变?”徐阶冷笑,“只要控制在局部,闹不大,反而是好事。正好让海瑞,让朝廷看看,李昊的新政,是如何的‘天怒人怨’!记住,分寸要拿捏好,既要让朝廷感到压力,又不能真个酿成大乱,损了江南元气。具体如何操作,你们自行斟酌。”
一场针对李昊及其新政的、全方位、立体式的阻击与反击,在徐阶的精心策划下,于江南的烟花水乡、于北疆的草原朔风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府,拙政园。
此处已非寻常园林,而被苏婉卿以重金购下,表面是私人别业,实则是她在江南经营网络的核心枢纽之一。园内曲径通幽,亭台错落,看似静谧,实则暗藏玄机。密室之中,烛火通明,苏婉卿一袭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绝艳、智珠在握的气质。她面前,坐着方文正、以及几位江南核心地区的“自己人”——有市舶司的吏员,有新提拔的县令,有掌控码头、船行的把头,也有几位在清丈中受益、转而投靠的地方乡贤。
“海刚峰要来了。”苏婉卿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侯爷的意思,是坦荡相迎,以诚相待。该准备的账册、案卷、名册,务必清晰无误,经得起最严苛的查验。分田的百姓,受了实惠的商户,也要让他们知道,该如何说话。”
“苏姑娘放心,下官已命人将一应文书重新梳理核对,绝无纰漏。”方文正面容清瘦,但眼神坚定,经过半年多的历练,已非当初那个单纯的文弱书生,“吴江县分田的百姓,对侯爷感恩戴德,对朝廷新政拥护备至,下官已挑选了数十位明事理、懂感恩的百姓代表,随时可接受问询。至于那些被查抄的劣绅罪证,更是铁案如山,无可辩驳。”
一位市舶司的吏员道:“月港税目清晰,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皇明海贸商行’的运作,也完全依照市舶司章程,公平交易,依法纳税。近来虽有少数商贾抱怨税重,然与其走私时所获暴利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其中几家闹得最凶的,背后都有松江、宁波等地老牌海商的影子,他们以往垄断走私,如今利益受损,自然不满。”
“不满?”苏婉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侯爷开海,是给天下商人一条明路,不是让他们继续无法无天。这几家的情况,摸清了吗?”
“已基本摸清。松江徐家,与徐阁老有远亲,其走私网络遍及南洋,与倭寇、海盗皆有不清不楚的联系。宁波沈家,是汪直余孽,虽表面洗白,暗地里依然操控着沿海数条走私线路。还有泉州陈家……”那吏员如数家珍。
“很好。”苏婉卿点头,“将他们的底细,尤其涉及走私、通倭的证据,整理一份详细的摘要。等海大人到了,若有人敢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这些……或许用得上。”
她又看向几位地方乡贤:“几位老先生是本地宿望,清丈分田,你们家族亦受其利(或主动配合,获得保全)。海大人若问起地方民情,还望能据实而言,勿使宵小混淆视听。”
几位乡贤连忙拱手:“苏姑娘、方大人放心。新政清丈,均平赋役,实乃善政。那些被惩处的,皆是横行乡里、为富不仁之辈,本地百姓早有怨言。我等自当向海青天陈明实情。”
“有劳诸位了。”苏婉卿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徐阁老那边,还有江南某些不甘心的势力,恐怕不会让海大人顺顺利利地看到真相。他们可能会制造事端,散布谣言,甚至收买、胁迫一些人,在海大人面前颠倒黑白。”
众人神色一凛。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苏婉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方大人,你立刻以知府衙门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再次申明清丈、开海之国策,严申法纪,告诫宵小勿要造谣生事。同时,让我们的人,盯紧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士绅家族,以及可能与北边(徐阶)有联系的官员、士子。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来!”
“明白!”方文正肃然应道。
“另外,”苏婉卿沉吟道,“海大人清廉刚直,不喜奢华。但其南下查案,舟车劳顿,一应食宿、安全,我们需暗中安排妥当,既要保证其能接触到真实情况,也要防止有人借机生事,甚至……行不轨之举。”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海瑞若在江南出事,无论真相如何,李昊都难逃干系,新政必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此事交给在下。”一位负责码头和城内灰色势力的把头沉声道,“小的手下有些弟兄,对三教九流最为熟悉,定能保海大人安全无虞,也不会让他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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