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灰上的脚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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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的脚踩在地上的那种声响,而是一种更轻更薄的动静,像是有人穿着纸糊的鞋在雪地上走,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从厨房移到堂屋,在供桌前停了片刻,然后朝门口移动。门闩没有响,门板也没有动,但那沙沙声就这么从门缝里渗了出去,被屋外的黑暗吞没了。
一切都安静了。
小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再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死人脸上的蒙脸布。她从炕上坐起来,两条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堂屋。
供桌上的饭菜,被动过了。
酸菜粉条少了一大半,碗边堆着拨开的酸菜叶子,跟她爹吃饭的习惯一模一样——老赵嫌弃酸菜叶太碎,每次都要拨到碗边晾着。红烧五花肉少了三四块,碗里还多了一块啃过的骨头,骨头上面一丝肉都没剩,干净得像狗舔过的。米饭少了大半碗,筷子从横放在碗口变成了竖着靠在碗边,两根筷子并排而立,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小芳死死地盯着那双筷子,脑子里的某根弦猛地绷断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摆供的时候,筷子是横着搁在碗口的。这是老规矩,横筷子表示请亡人用餐,生人与亡人分而食之,否则要倒霉的。横筷子是给死人用的,竖筷子是活人吃饭的样子。现在筷子竖起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爹坐下来吃了这顿饭,吃完了,把筷子竖着搁在碗边,像生前每个寻常日子一样,拍拍手,心满意足地搁下了碗筷。
小芳慢慢蹲下来,蹲在供桌前,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还是没有哭出声来,但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酸涩的咸味顺着嘴角往里淌。她想笑,又想哭,两种念头在胸口打架,把她撕扯得喘不上气。她想起她爹活着的时候,每次吃完她做的饭,都会把筷子竖着往碗边一搁,抹一把嘴,说一句“还行,没把你娘的手艺丢光”。那是他这辈子能给她的最高评价。
她起身走到厨房,灶台边的地上有一摊湿痕,像是有人站在那里把水洒了。门口的雪地上什么都没有,被风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但小芳知道,她爹来过了,吃过了她做的饭,喝过了她倒的酒,把筷子竖着搁好,像个活人一样走出了门,走进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走进那条一去不回的路。
她转身回到堂屋,把碗筷收起来。在挪开那只碗的时候,她注意到桌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灰——是昨晚她忘了收的灶灰。灰面上,有一串细小的印迹,像鸡爪子踩过的,又不太像,歪歪扭扭地从碗边一直延伸到门口。老辈人说,头七夜里在供桌上撒灰,要是亡魂回来过,灰上会留下鸡的脚印。因为鸡是纯阳之物,可以穿越阴阳两界,亡魂骑在子孙供奉的雄鸡身上才能返回阳间。
小芳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碗筷洗干净,把饭菜倒了,把供桌擦得锃亮。做完这些,她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很浅很浅的蓝,像洗过很多遍的旧蓝布。院子里的老杨树枝上挂满了冰凌,阳光打上去,碎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凉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刺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她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七天的那块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了,化了,顺着胸腔散了下去,散进四肢百骸,散成一种说不清是痛还是暖的东西,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渗进了骨头缝里。
小芳伸出手,把院子里落了雪的柴火抱了一捆,搬回屋里,塞进炕洞。她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柴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那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表情。
炕又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