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歪脖子树下的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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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神婆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它不要你命,要是要你命,你活不到今天。它就是要你难受,让你也尝尝它当年受的苦——咳血咳到死,就跟它当年流血流到死一样。你要想活,得还债。”
“咋还?”
“找到当年埋它的地方,给它修座坟。烧纸钱,磕头,认错。它要是肯接你的头,你这病就能好;它要是不接,神仙也救不了你。”
老钱第二天就进了山。二十六年了,林子早不是当年的样子,当年的小路被荒草吞了,树也密了,他在林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到太阳西斜,转到腿肚子抽筋,才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棵松树长得更歪了,树干上挂满了冰溜子,树底下的土包早就平了,被落叶和雪盖得严严实实。老钱蹲下来,用手扒开积雪和腐叶,扒到一尺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是一块骨头,白森森的,细长细长的,在昏暗的林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老钱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敢碰。
他跪下来,先是用手把那个塌了的土包重新堆起来,又从附近搬来石头,一块一块地垒了一圈。他笨手笨脚地垒了半个多钟头,垒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坟,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子搭的积木。然后他点着带来的纸钱,火苗子在雪地里一跳一跳的,映得那棵歪脖子松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后面站着。
他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风忽然停了,林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安静得像是在水底下。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雪地上,从远到近,又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他不敢回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像是一个女人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然后一切声响又回来了——风在树梢上呜呜地吹,雪从松枝上簌簌地落。
老钱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动。等他终于直起腰来的时候,发现纸钱已经烧尽了,灰烬在地上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只狐狸的爪印,又像是一个弯弯的月牙。他盯着那堆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几个月的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只白狐。这回它没领着那几只小狐,就它一个,蹲在雪地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可是不凄厉了,就是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越来越远,最后和雪融在一起,看不见了。
老钱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炕上的被褥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干的,没有血。他又咳了一声,嗓子清清爽爽的,啥也没有。
他躺在炕上,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开春的早晨,雪刚化,他端着枪走进那片老林子,那时他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猎人,以为这山里的东西都是老天爷给他备下的,想取就取,想杀就杀。他不知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跟着他二十六年,不知道一声枪响会在二十六年后的每一个夜晚变成婴儿的啼哭,不知道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坟和三个响头,能换回来一条命。
第二天一大早,老钱把那杆挂在仓房梁上的猎枪取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提着它走到村口的老井边上。村里人看见他,都愣住了——他的脸色虽然还苍白着,可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死气散了,人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似的,重新喘上了一口气。
老钱把枪举起来,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摔在了井台的石板上。枪托碎了,枪管弯了,那声响在老林子的山壁上来回撞了好几下,才渐渐消散。
从那以后,老钱再也没有打过猎。每年入冬头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他都会一个人进山,去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给那座小坟添几块石头,烧几张纸。有人说看见过他在坟前坐着,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也有人说,每年他进山的那天夜里,村口的老林子方向都会传来几声狐狸叫,那叫声不瘆人,反倒像是有人在远远地应和着什么,悠长而温和,在辽东山区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