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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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石磨里的粮食,肚子的饱暖
那些刀被磨亮之后的第二天,阿毛在院子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石磨。不是普通的石磨。它很大,下扇固定在地上,上扇可以转动,直径有他张开手臂那么宽。石磨是青石做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纹路都快磨平了。他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石磨。它在后院最角落,被一棵老槐树挡住了,树冠很大,把石磨遮得严严实实。那天他在捡槐花——阿花说想吃槐花饼,翠芳说槐花开了,摘一些蒸着吃。阿毛爬到树上,摘了一大兜,跳下来的时候,脚踩到了石磨的边缘,硌了一下。
他蹲下来,扒开落满的槐花和枯叶,露出了石磨。上扇和下扇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碎屑,有麦壳,有豆皮,有米糠。石磨的边沿上,刻着字。很老的字,和磨刀石上那些字一样老,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
“我叫阿麦。我在这里住了五年。学会了推磨。我每天磨麦子,磨成面,蒸馒头,擀面条。来的人有馒头吃,有面条嚼。后来我要走了。我把石磨留在院子里。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后来的人,麦子在库房左边第一个缸里,磨的时候要慢慢推,不要急,急了的面不好吃。”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阿麦。住了五年。学会了推磨。他磨了五年麦子,蒸了五年馒头。来的人有面吃,有馍嚼。他走了,把石磨留在院子里,等有人来推。他又找到一道刻痕,旁边写着:“我叫阿豆。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学会了磨豆子。我每天磨豆子,做豆腐,熬豆浆。来的人有豆腐吃,有豆浆喝。后来我要走了。我把石磨留在院子里。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后来的人,豆子在库房左边第二个缸里,磨的时候要加水,豆子干磨不出浆。”
又一道:“我叫阿米。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学会了磨米。我每天磨米,做年糕,蒸米糕。来的人有年糕吃,有米糕尝。后来我要走了。我把石磨留在院子里。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后来的人,米在库房左边第三个缸里,磨的时候要细,慢慢磨,把米磨成粉。”
又一道:“我叫阿谷。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学会了磨谷子。我每天磨谷子,去壳,出小米。熬小米粥,养人。来的人喝小米粥,养好了身体,继续走路。后来我要走了。我把石磨留在院子里。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后来的人,谷子在库房左边第四个缸里,磨的时候要轻,谷子壳脆,重了就碎了。”
又一道:“我叫阿杂。我在这里住了半年。学会了磨杂粮。我每天磨高粱、荞麦、玉米、黍子,掺在一起,蒸杂粮馒头。来的人吃了,说香。后来我要走了。我把石磨留在院子里。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后来的人,杂粮在库房左边第五个缸里,磨的时候要混着磨,一样一样磨,掺不匀。”
阿毛一道一道地摸,一道一道地看。阿麦、阿豆、阿米、阿谷、阿杂。还有好多好多没有名字的刻痕,没有刻字,只有磨痕。也许忘了刻,也许来不及刻,也许刻了被磨平了。但磨痕还在。粮食磨过的痕迹还在。他们来过这里,用过这个石磨,磨过粮食。他们走了,石磨留下了。磨痕留下了。
阿毛站起来,跑进库房,找到了阿麦的麦子。在左边第一个缸里,麦子还在,满满的,金黄金黄的。阿豆的豆子,在第二个缸里,豆子还在,圆滚滚的。阿米的米,在第三个缸里,白花花的。阿谷的谷子,在第四个缸里,黄澄澄的。阿杂的杂粮,在第五个缸里,掺在一起,五颜六色的。粮食都在,在缸里,在库房,等着有人来磨。
阿毛舀了一碗麦子,倒在石磨上。他握住石磨的推杆,开始推。他不会推。推杆太重了,石磨太沉了,他推不动。他使劲推,脸憋得通红,石磨动了一点。再推,又动了一点。推了一圈,两圈,三圈。麦子从磨缝里漏出来,碎了,成粉了。他推了很久,推了一身汗。天都快黑了,一碗麦子磨完了。面粉在磨盘上,细细的,白白的,带着麦香。
“阿麦,你的麦子,我磨了。磨成面了。可以蒸馒头了。”阿毛把面粉收起来,端到灶房。阿暖的灶台,阿柴的柴,阿灶的火,都还在。他生火烧水,和面揉面,蒸馒头。他不会蒸。面硬了,水少了,馒头蒸出来硬邦邦的,像石头。但他蒸了。蒸了一锅,十个馒头,歪歪扭扭的,和他写的字一样。
阿毛拿着馒头,走到院子里。黑、小怕、言、等、守井人、听、回、摸,大家都围过来。阿毛把馒头分给大家。黑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小怕咬了一口。“好吃。阿毛做的。”言、等、守井人、听、回、摸,都说好吃。阿毛自己也咬了一口。硬邦邦的,有点咸,有点苦。但他觉得好吃。因为是他做的。用阿麦的麦子,阿豆的豆子——没有,他只用了麦子。用阿米的米?没有。用阿谷的谷子?没有。用阿杂的杂粮?没有。他只用了一种粮食,磨成面,蒸成馒头。但他用了石磨。阿麦、阿豆、阿米、阿谷、阿杂用过的石磨。他们磨了那么多年,把石磨磨得那么光滑,把纹路都快磨平了。他在他们磨过的石磨上,磨了自己的麦子。他推着他们推过的推杆,一圈一圈地转。他们的力气,留在推杆里了。他推的时候,感觉到了。他们的手,握过的地方,凹进去了。他握在那里,正好。他们的脚印,踩过的地方,磨亮了。他踩在那里,不滑。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石磨旁边,摸着那些刻痕。黑坐在他左边,小怕坐在他右边。
“阿毛,你在看什么?”黑问。阿毛看着石磨。“在看阿麦、阿豆、阿米、阿谷、阿杂。他们磨了那么多粮食,让来的人有饭吃。他们走了,石磨还在。粮食还在。我磨了麦子,蒸了馒头。大家吃了,说好吃。他们没白磨。”
小怕摸着石磨上的刻痕。“阿毛,你也会磨了。你也会蒸馒头了。你学会了。”阿毛点头。“嗯。学会了。阿麦教我的。他在石头上刻着,磨的时候要慢慢推,不要急。我记住了。慢慢地推,推了一圈又一圈。面磨细了。蒸的时候,面硬了,水少了,馒头不好吃。但我会了。下次会更好的。”
那天晚上,阿毛又磨了一碗麦子。这次推得快了一点,面磨得更细。他加了水,揉了很久,面软了。蒸出来的馒头,不硬了,软软的,白白的。他咬了一口,不咸了,不苦了,有点甜。他端着馒头,走到碑前,放在碑
“阿麦、阿豆、阿米、阿谷、阿杂。你们尝尝。我做的馒头。用你们的石磨,磨的麦子。用阿暖的灶台,阿柴的柴,阿灶的火,蒸的。你们吃不到。但你们闻到了。馒头的味道,飘在风里,飘到你们那里。你们闻到了,就知道,石磨还在用,粮食还在磨,馒头还在蒸。你们没白磨。”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石磨里的粮食,肚子的饱暖。阿麦磨了五年,阿豆磨了三年,阿米磨了两年,阿谷磨了一年,阿杂磨了半年。他们磨过的石磨,停了。我推了,又转了。他们留下的粮食,还在。我磨了,蒸了,吃了。他们没白磨。他们没白住。”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石磨上的面粉屑。面粉屑飘起来,飘到碑上,飘到那些名字上。那些名字,好像亮了一点。那些磨过粮食的人,好像回来了。阿麦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很慢,很稳。阿豆往磨眼里加水,豆子磨成浆。阿米把米磨成粉,细细的,白白的。阿谷轻轻地磨谷子,壳去了,小米黄澄澄的。阿杂把杂粮掺在一起,五颜六色的,磨成粉,蒸成馒头。他们都在磨,磨好了,站起来,看着阿毛。笑了。然后,消失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你们磨的粮食,我吃了。你们留下的石磨,我用了。你们教的,我学会了。你们没白来。”
渡的珠子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会磨的。都会被吃的。都会饱的。
第三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