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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28章 欺心暗藏短枝泪,血浸荒林万骨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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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哪个方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

斥候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开口。

因为他们也不确定。

拓跋孤闭上眼睛。

再次故技重施,找了许多人来,一起分辨方向,但这一次却不再好用。

几十个人均匀的指向了三个方向,而剩下的人则毫无印象。

这他娘的根本就没用!

拓跋孤烦躁的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他想起卢烦烈过的话。

敌军可能抹去了标记,也可能修改了标记。

他当时不信,觉得那些藏在隐秘处的标记不可能被外人发现。

可现在呢?

标记不见了。

路线陌生了。

他们在这片山林里兜兜转转,越走越深,越走越偏。

“抽签。”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选一个方向,抽签决定。”

没有人反对。

因为没有人能给出更好的办法。

抽签的结果出来了——右前方。

队伍转向右前方,继续前行。

可绝望,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从这里开始,再也没有出现过标记。

一个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迷蒙前路,和越来越密集的陷阱。

前锋在倒下,中段在倒下,连队伍末尾都开始有人踩中陷阱。

因为巫烟太浓,能见度太低,人心也开始散乱,队伍也跟着散乱了。

而巫烟的毒素正在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中毒症状。

手指颤抖,双腿发软,视线模糊。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了,不是因为陷阱,而是因为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我走不动了……”

一个士兵瘫坐在地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他试图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起来!”

旁边的百夫长踢了他一脚,“不起来就死在这儿了!”

那个士兵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类似的场景在队伍的各个角同时上演。

“我不想走了……”

“走不出去了……”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

突然,一个士兵猛地站起身,朝旁边的灌木丛冲去。

“我不走了!跟着你们根本走不出去,这不是出去的方向!我要出去!我自己找路!”

“拦住他!”拓跋孤大喝。

可是来不及了。

那个士兵冲进灌木丛,跑出不到二十步——

“啊——!”

一声惨叫。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去看那个士兵的下场。

因为他们知道。

陷阱。

又是陷阱。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没有人敢再往前走了。

也没有人敢四散而逃。

“继续走!”

拓跋孤拔出弯刀,声音嘶哑,“抽到短枝的,到前面去!”

没有人动。

“我,到前面去!”

还是没有人动。

那些抽到短枝的士兵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堵沉默的墙。

“你们想抗命?”

拓跋孤的眼睛红了,弯刀在手中微微颤抖。

一个士兵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麻木。

“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杀了我吧。”

拓跋孤愣住了。

“杀了我,也比走在前面被陷阱弄死强。”

那个士兵平静地,“至少死得快,不用在提心吊胆。”

拓跋孤的手抖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一刀砍在那个士兵的肩膀上。

不是要害,但血流如注。

“到前面去!”他吼道。

那个士兵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他看了拓跋孤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向队伍最前面。

走了三步。

脚下地面塌陷。

尖刺从坑底刺出,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已经没了气息。

拓跋孤站在原地,握着弯刀的手在发抖。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片随时可能吞噬他们的叶。

“下一个。”

拓跋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应。

“下一个!”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连杀了三个人。

血流了一地。

可剩下的士兵依然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羊。

拓跋孤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他发现自己……

也动不了了。

不是心理上的动不了,是身体上的。

他的腿在发软。

手指在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

解毒药的时效……

也快到了。

拓跋孤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什么标记,什么路线,什么走出去。

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猎物。

被驱赶、被戏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他在这里越努力,就越显得可笑。

他松开树干,踉踉跄跄地往回走,穿过那些麻木的、绝望的、像行尸走肉一样的士兵,来到卢烦烈面前。

卢烦烈靠着一棵大树坐在地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了。

拓跋孤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沙哑:“大人,你得对,标记已经没用了……给个办法吧。”

卢烦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沉的疲惫。

“办法?”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就算我们活着出去了……那支神秘军队也会包抄匈奴大军。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到时候,整个草原都将变天。

而我们……我们就是匈奴的罪人,不论是王庭挺过去了,还是敌军胜利了,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与其这样,还不如死在这里。”

拓跋孤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什么。

罪人?

他们?

可是……可是他们也不想这样的啊……

“大人。”拓跋孤的声音有些发涩,“活着总比死了强。”

卢烦烈没有回应。

“就算我们是罪人,”

拓跋孤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也要活着接受惩罚。

死在这里算什么?

死在这里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外面还有我们的家人,我们的部。

我们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卢烦烈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拓跋孤。

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士兵。

那些麻木的、绝望的、却依然渴望活下去的眼神。

他沉默了很久。

“你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活着……总比死了强。”

他撑着树干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站稳了。

“我们现在不能再乱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平静,“很明显,我们被敌军误导了。

他们修改了标记,让我们在山里兜圈子。”

拓跋孤张了张嘴,但他没有出口。

因为事到如今,再问“怎么做到”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怎么办?”拓跋孤问。

卢烦烈抬起头,看向翻涌的巫烟。

“这只敌军的行踪已经泄露了,”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王庭必然知道他们的目的,会派援军来拦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

“既然有援军从外面赶来,那我们就可以……配合他们。”

拓跋孤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配合?”

“我们留在外面的人,还停留在开战之前的信息。”

卢烦烈缓缓道,“他们会以为我们的战术已经成功。

敌军被困在山里,巫烟和陷阱都是我们这一方的。

所以,援军入山之后,会沿着我们预设的路线进来支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我们,只需要给他们提供一个方向。”

拓跋孤听懂了。

拿援军当探路石。

让他们趟出一条路来。

再不济,也能通过援军的行进方向,判断出哪条路是安全的。

他沉默了片刻。

不道德。

很他妈不道德。

可道德能当饭吃吗?

道德能让他们活着出去吗?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士兵。

那些人的眼中,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活着。

他们只想活着。

“就这么办。”

拓跋孤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怎么指引方向?”

卢烦烈抬头看向树冠之上。

“狼烟。”

他指了指头顶:“巫烟虽然浓厚,覆盖山林,但狼烟会升得更高。

从远处看,援军能看到我们的大概位置。”

拓跋孤立刻下令:“收集湿柴、兽粪,越多越好!”

士兵们动了起来。

这是他们被困以来,行动最快的一次。

有人砍下湿漉漉的树枝,有人从地上捡起干兽粪,有人撕下衣襟当引火物。

很快,一堆湿柴在空地中央架了起来。

火石碰撞,火星溅出。

第一次,没点着。

第二次,也没点着。

第三次——一缕青烟从湿柴中升起,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浓烟开始升腾,穿过树冠,穿过巫烟,朝着更高处涌去。

黑色的烟柱在灰黄色的巫烟中格外醒目,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拓跋孤仰头看着那柱狼烟,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援军看到了,来了,他们或许能活着出去。

如果援军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没来……

他不敢往下想。

卢烦烈靠在大树上,也仰头看着那柱狼烟。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是希望。

是比希望更沉重的东西。

是责任。

对这一万条生命的责任。

以及出去之后,如何带领部在这该死的风雨中活下去的责任。

巫烟翻涌,狼烟升腾。

山林深处,一群绝望的人,在等待着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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