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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立场不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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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附近没有留下任何一具尸体,但所有经历过战场的人都能轻易地想象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两群人抱着必死的信念而战,很显然,他们都遂了愿。

“从血迹颜色来看,好几年前的事了。”铅踝说。

“几年前——难道是——”

“是萨卡兹。”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冬天的石头,“死在这里的是萨卡兹。我能认出他们的武器。这些武器——与当年袭击塔楼骑士的萨卡兹战士使用的是同一批。”

“……与现在外面的萨卡兹士兵用的不同。”

“是不一样。萨卡兹后来佩戴的刀剑都是海布里区的军工厂里造出来的,和维多利亚军队用的制式武器很接近。它们没这么粗糙。也远远没有——这么野蛮。”达格达的声音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紧了钢爪的柄。“我还记得——这些生锈的刀砍向我同僚的身体的声音。它们很重,在劈裂甲胄之前,会先震断骨头。”

摩根的手放在了达格达的肩膀上。“达格达,你还好吗?”

“……我没事。如果仅仅只是看见这些痕迹就会让我止步不前的话,我大概无法度过逃离伦蒂尼姆后的任何一个夜晚。”

推进之王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她没有说话。她的头痛得厉害,那些声音在门后面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面被敲了一千年的鼓,鼓面已经破了,但鼓槌还在落。

“诸王之息还在里面。保持冷静,继续前行。与这些萨卡兹战斗的人是谁?”

“无法判断。”铅踝说。

“另一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也有可能是我没有见过的痕迹。”

推进之王转过身,看着铅踝。“铅踝先生,你当雇佣兵多久了?”

“差一个月十四年。”

“你一定见过出产自大部分国家地区的武器。”

“见过,但见不全。我只是个普通的雇佣兵,没怎么见过各国精锐部队的武器。要是见过的话,我活不到现在。”

推进之王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上面的裂缝像一道闪电,从顶端一直劈到底部,裂口处是黑色的——不是阴影,是烧焦的痕迹。

“摩根,因陀罗,你们退回到通道之外警戒。”

“就像以前一样,确保撤退的线路,对吧?”摩根说。

“但愿我不会错过什么精彩的桥段。”因陀罗说。

达格达向前走了一步。“推进之王,我们不能贸然继续前进——”

“你能听到发生在我们头顶的战斗吗,达格达?”

“我听不见。”

“我能。这样的震动——我能想象得到。我不能空着手回去,达格达。如果这把剑能阻止这一切,哪怕仅仅只是让牺牲与屠戮的脚步放缓些——那我就会去做。我不会把这视为责任,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行动。和敲掉来找麻烦的打手的门牙没什么不同。”

阿勒黛看着她。她看着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女人,这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王冠、失去了国家、却还没有失去自己的女人。她想起了二十六年前那个坐在金色兽主背上的小女孩,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那种东西还在。被压了二十六年,但它还在。

“维娜——”

“阿勒黛,你说的。走到这一步以后,我们已经不剩下什么回头的机会了。”

推进之王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很小,小到可以被握在手心里,但它能打开这扇比山还大的门。它曾经属于一位德拉克——那个在传说中被阿斯兰帕夏差点杀死的德拉克王的后裔。红龙的血脉,与阿斯兰共享过王冠的家族。

“临行之前,博士给了我这把钥匙。博士说,这是凯尔希医生通过谈判得到的——只有它能打开我们面前这扇通往诸王长眠之所的门。我知道,我手中的这把钥匙曾经属于一位德拉克。”

她停了一下。她想起了另一个传说——关于这把剑的另一个故事。

“阿斯兰帕夏手执利剑,试图征服异邦的最后一块土地。德拉克王的火焰法术奔向他,他的盔甲被烧成了莓果的颜色,一滴滴消失在火焰中。可他的剑比盔甲更硬。在刺入德拉克王的身体里的那一刻,阿斯兰帕夏手中的剑已只剩下一半。德拉克王因此保住性命,而阿斯兰帕夏也失去了自己的右手。在德拉克与阿斯兰签订盟约之后,这把剑亦被重铸,自此成为开启维多利亚数百年光辉的象征。”

她抬起头,看着阿勒黛。

“我的祖先——曾经差点杀死一位德拉克王。而我此刻正拿着红龙后裔的钥匙——打开这扇通往诸王长眠之所的门。阿勒黛,你知道——另一把钥匙在哪里吗?属于阿斯兰王室的钥匙,也能打开面前的这扇门。本该由她的父亲交到她手上,她却从未见过那把钥匙的模样。”

阿勒黛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她知道那把钥匙在哪里——在王宫的废墟下,在某个已经被烧成灰烬的房间里,在某个只有国王才知道的密室里。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维娜问这个问题,不是在问钥匙的下落。她是在问——为什么她的父亲没有把钥匙交给她?为什么她被抛弃了?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刚刚想起来,关于那把——诸王之息的另一个传说。”

阿勒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在这里,无论是德拉克还是阿斯兰——他们都只是维多利亚。”

推进之王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她转动了它。门开了。比她想象得更轻松,轻松到仿佛一切都早已准备好,只等着她这个轻轻的动作。

在诸王长眠之所——维多利亚千年的历史正奔向她,奔向离去又归来的阿斯兰。

---

通道的入口处,因陀罗和摩根靠着墙站着。上面的战斗声传不到这里,这里的安静也传不到上面。她们在这片安静中站了很久,久到时间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格拉斯哥帮——维娜逃出王宫后在伦蒂尼姆街头加入的帮派。因陀罗、摩根、贝尔德,还有后来加入的达格达,是她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家人。

“你看起来不是很痛快。”摩根说。

“嘿,这可是在王宫地下打架的机会!”

“但愿他们不会遇到什么要动手的事情。”

“唉,我可是为了你做了如此之大的牺牲啊。万一你被人一箭放倒,总得有个人替你大喊一声吧?”

摩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在黑暗中被点亮的一根火柴,烧了一下就灭了。

“哈哈,我的傻汉娜。”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通道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

“你还reber第一次见到维娜的时候,她的样子吗?”

“怎么不记得。她呀,拽得要命。明明那时候她个子小小的,脾气却很大,不怎么爱说话。你甚至看不出她很生气,可她动起手来——哈哈,你说都是谁教会她打架的啊?”

“她说是她的老师。我原来以为她的老师是诺伯特区的哪位斗殴大王。后来知道了维娜的出身,倒是说得通了,大概那位老师是个连脑子里都塞满了肌肉的骑士吧?说真的,王子啊公主什么的不都是穿着绣花裙跑都跑不快的类型吗?什么样的老师会教她跟野兽似的打架啊?”

“哈哈,她第一次跟我们坦白身份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维娜才不会在这种关系到我们生死的问题上说笑。”

“原本我还以为只是些新崛起的帮派,想找我们格拉斯哥帮的麻烦。结果是针对王位继承人的灭口行动?哈。”

“那帮家伙的拳头倒确实很硬。”

摩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通道的墙壁,那些古老的石砖上刻着不知道几百年前留下的划痕。

“我当时觉得,陪着一位王储冒险说不定比混迹街头刺激得多,更何况,这位王储还深得我心。然后不知不觉地,我们就跟着维娜逃出伦蒂尼姆,跟着她四处流浪,又跟着她回到这里。现在——如果传奇里的英雄有得选,他们更乐意窝在沙发上喝一大口冰啤酒,不是吗?”

“……后悔了?”

“怎么可能,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了。我的回忆录都开了头了,我还想拿它大赚特赚一笔呢!《伟大的维娜陛下和她伟大的朋友们》,只差出版商找上门了。”

“就你肚子里那点可怜的词?算了吧!”

“维娜说了,挺好看的!”

摩根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了一点。

“我在想——那间被我们砸坏了招牌的酒吧。”

“那可是维娜带着我们打的第一场胜仗!”

“那天晚上我们把酒窖里的货都喝光了。最后是贝尔德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背到卡车上,趁着警察过来之前,带着我们逃回了家。”

“混蛋,你又记错了。背你的人分明是老子,贝尔德自己喝得以为马桶是方向盘,你让她开车试试?!”

“……哈哈。”

摩根的笑声在通道里回荡,然后被黑暗吞没。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的只是——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们都还能像过去那样,聚在一起做出点名堂对吧?哪怕只是从别的帮派那里抢到一个酒吧也好。”

因陀罗没有说话。

“汉娜,你说——回来这么多天了,为什么维娜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要回格拉斯哥帮看看啊?”

因陀罗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已经皱巴巴的烟。她没有拿出来。

---

指挥塔的外围,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钢铁与血肉的绞肉机。

自行源石炮在街道上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这种自行源石炮一炮就能摧毁一整条街区——如果它不受控制,自救军的防线会在几分钟内崩溃。它的炮口在转动,每转到一个方向,就会有一道光柱射出去,光柱过处,房屋倒塌,地面开裂,空气燃烧。它不是被萨卡兹士兵操控的——它是被萨卡兹的巫术驱动的,是一台不需要人、不需要睡眠、不需要怜悯的机器。

可露希尔蹲在掩体后面,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跳得飞快。她的无人机在天空中盘旋,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蜜蜂,但它们的信号在干扰中时断时续。

“那边——可移动的机械源石炮!这——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这根本不是普通炮弹!卡兹戴尔也有什么我没听说过的高等研究院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曼弗雷德是怎么做到的?”

“无人机找到操控区域了吗?集中注意力。”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操控区域——操控区域——糟了啊博士,这炮弹附带的源石技艺对我的无人机有干扰。我说过了,伦蒂尼姆的系统容易破解,但萨卡兹的巫术很难搞定啊!”

“博士,交给我们吧。”

费斯特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他的脸上有灰有汗,但他的眼睛很亮。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工人,手里拿着滑索和钩爪,脸上有同样的光。

“哇,费斯特!”

“按照你说的,我们都准备好了。工程小组会确保无人机畅行无阻。”

“你有主意了?”

“可露希尔小姐,这些自行源石炮都是我们工厂组装的。”

“那——你该不会是准备现场拆了它吧?”

“哈哈,可露希尔小姐,要是我们工程小组都是血魔的话,说不定可以试试。不过很可惜,我们大多都只是平平无奇的工匠而已。我们只是很熟悉这些用自己的双手造出来的东西。我们知道该怎么瞄准它们的弱点,为真正强大的战友们创造机会。说到底,这就是我们工程人员能在战场上发挥的最大作用,不是吗?”

可露希尔看着他手里的滑索。“这滑索——你准备爬到它背上去?”

“只要控制住它的炮口,无人机就能照常工作,没错吧?”

“理论上是这样,可这也太冒险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合作,可露希尔小姐。麻烦你和博士帮我们锁定最安全的落点。”

费斯特转过身,看着那片战场。他看到的不再是凶狠的萨卡兹,而是最熟悉不过的流水线旁的机械。大型机械移动的声响,和他最熟悉的节律也没什么分别。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属于他们的城市夺回来。

“呼——我一直很想看看这片战场上空的风景,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巨大的机械缓慢地行走在街道上。与它庞大的躯干相比,战场上的人们,无论是维多利亚人,还是萨卡兹,都是那么渺小。它的脚步无人可挡,它的视线能轻易地熔穿街道。它仿佛是这座钢铁丛林的主宰。

然后它发出一声悲鸣。

在它视野的盲区,十几只钩爪飞了过来,牢牢地嵌在了它最脆弱的脖颈处。紧跟着,数十个小小的人影顺着滑索攀到了它的背上。

“博士,我们控制住了!”

“狙击手,清理附近的敌人!”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维多利亚雇佣兵的箭矢从掩体后面飞出去,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术师们,攻击!”

洛洛的法术在自行炮的炮口上炸开,火花四溅。炮口歪了一下,光柱射偏了,在隔壁的废墟上烧出一个大洞。

可露希尔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面板上敲得越来越快。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不是轻松的笑容,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一丝光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容。

“博士,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我觉得我们搞不好真的能赢。”

费斯特从自行炮的背上探出头来,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疲惫,是警觉。

“……可露希尔小姐。我真希望你没说刚刚那句话。”

可露希尔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是怀疑我说出来了就会——就会——”

她的眼睛从屏幕上的数据移到了警报灯上。那些灯在闪。不是一盏,是所有的灯。她的无人机在天空中盘旋,但它们的信号在中断,一架接一架地从屏幕上消失。不是被击落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信号层面抹掉的。

“哇哇哇博士,什么情况,我的侦察无人机一下子就全部开始疯狂发出警报了!”

博士没有说话。

“你不要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真的很怕!”

可露希尔的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滑动,屏幕上的画面在切换,从无人机视角切换到卫星地图,从卫星地图切换到信号分析。她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张画面上。

“等等,那是——”

屏幕的角落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靠近。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军队。他们在街道上行进,没有声音——或者说,他们的脚步声被战场上的炮火声淹没了,但地面的震动骗不了人。那不是爆炸造成的震动,是很多很多人同时迈步时,大地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呻吟。

Mon3tr的警告低鸣从通讯器里传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Mon3tr——凯尔希的源石造物,一头由黑色结晶构成的巨兽,是凯尔希在战场上最锋利的刀刃和最坚固的盾。

“博士,凯尔希——凯尔希回来了。”

费斯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可露希尔小姐,凯尔希不是在帮我们拖延——呃——”

可露希尔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她知道费斯特想问什么——凯尔希不是去拖延食腐者大军回城的脚步了吗?她回来了,意味着什么?她回来了,意味着她没能拖住食腐者。如果食腐者回来了——

“博士,你该不会是想说——食腐者的大军提前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但地面的震动告诉她答案。

不是脚步声。他们的行进也许并不会发出声音。否则的话,不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早已穿过了城墙,跨过了半座城市。这脚步声只是一种信号,通过震颤的地面,抵达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目所能及的每一条街道上都站满了萨卡兹的战士。头顶云层垂下的阴影并不能笼罩他们,因为他们就是阴影本身。他们正笼罩着大地。

凯尔希站在Mon3tr旁边,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来不及了。

---

指挥塔的上层,血潮还在翻涌。Logos的咒文在空气中燃烧,金色的光芒把整条走廊照得像白昼。阿米娅站在他身后,黑色的能量束从她的戒指里涌出来,和Logos的咒文交织在一起,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血色的屏障。

血魔大君的头发在血雾中飘动,他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呵——你的剑还不错。”他对阿米娅说。

“大君,我们该速战速决。”曼弗雷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干扰我。”

鲜血咆哮着将曼弗雷德逼退了几步。阿斯卡纶的袖剑如影随形,她知道他不会让自己轻易脱身。

赤色雷光在指挥塔上方的云层一闪而过。提卡兹之根——萨卡兹古老王庭的召唤信号,当它出现在天空中,意味着所有的王庭成员都必须回应。

阿斯卡纶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是——提卡兹之根。”

“你当然认得它,就像我认得你的袖剑一样。”

“……信号。你在通知他。阿米娅,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嗯,只要带走莱托——”

阿米娅的声音断了。剧烈的痛苦突然攫住了她——不是血魔的攻击,不是曼弗雷德的源石技艺,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温柔、更像是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叫你的名字时,那种让人想哭的感觉。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特蕾西娅。那个已经死去、却又站在特雷西斯身边的殿下。那个曾经拥抱过她、教她握紧武器的人。

阿米娅,阿米娅。

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轻柔得就像雪白的刚刚晒过的羽被。她猛地抬起头。头顶的天空砸向她,浓厚的阴云向她涌过来,从头到脚吞没了她。

宛如一个紧到窒息的拥抱。

---

指挥塔的边缘,莱托中校跪在地上。他的士兵们不再听从他的命令。他看着他们前进,前进,直至走到天台边缘。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血液从他们的脊柱里长出来,代替了他们的手脚,替他们听从命令,迅速地行进。

他们只是跟着他走到这里,跟着他走向悬崖。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的。只要他躲在后面,血魔和曼弗雷德就不会急着杀死他。可他还是想要抓住那些快要下坠的士兵。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一个人的靴底,然后那个人就掉下去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唔呃——”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不是血魔的手,不是曼弗雷德的手,是一只更小、更瘦、但很稳的手。

黑色能量束缠住了他的腰,把他从边缘拉了回来。

莱托中校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头,看见阿米娅站在他面前。她的兔耳竖着,她的手指上的戒指在发光,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愤怒,不是审判,是一种更深、更安静、更像是一个人在你说“我没事”的时候,她已经看穿了你所有的谎言。

“……从你的眼睛里,我感受到了痛苦。你认为自己是高卢人。你爱着那个已经逝去的庞大幻影,想要拼命抓住它,把它带回来。可是——你真的相信萨卡兹许下的诺言吗?你真的相信——重建高卢的梦想能够实现吗?”

莱托中校没有说话。

“你很恐惧,中校。你假装自己仍有希望——只是因为你不愿意面对自己想要逃避战争的懦弱。你逼迫自己相信,这一切牺牲与付出都是为了高卢。可是你——忘不了那些受你欺骗、被你引向死亡的士兵的眼神。”

莱托中校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是——他们口中那个——幼小的魔王。”

“……嗯。”

“我是你的敌人。”

“是的。”

“可你现在——拉住了我。你不想看见我就这样死去。他们叫你魔王,而我看见的——只是一个温柔的孩子啊。”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发光,那些黑色的能量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莱托中校的身体,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表情,没有救世主的表情,只有一种更安静、更沉重、更像是一个人做完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然后剧烈的痛苦突然攫住了她。

不是莱托中校做了什么,不是血魔的攻击,不是曼弗雷德的源石技艺。是那个声音。那个在呼唤她的声音。它在她的脑子里炸开,像一朵花,像一颗炸弹,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同时感觉到了幸福和恐惧。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她的骨头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手指上那些戒指里涌出来的。特蕾西娅在叫她。

阿米娅,阿米娅。

她的手指松开了。黑色的能量束消散了。她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她几乎想要相信它。温柔到她几乎想要放弃。

莱托中校倒在地上,看着阿米娅蜷缩的身影。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救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她抬起头。头顶的天空砸向她,浓厚的阴云向她涌过来,从头到脚吞没了她。宛如一个紧到窒息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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