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第10章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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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将尽,天边还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蓝,唯有医馆内室的一盏烛火,燃得明明灭灭,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温柔地投在青灰色窗纱上。
柳念归发了一夜的热,终于在丑时末彻底退去,小丫头窝在柔软的锦被里,睡得小脸粉糯,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偶尔轻轻颤动,全然不知身边的柳漾,正站在生死与情意的悬崖边,做着此生最艰难的抉择。
柳漾守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温热的额头,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定,可转头对上身后樊长玉的目光,那颗刚安稳些的心,又瞬间揪成一团。
烛火噼啪轻响,跃动的光晕落在樊长玉脸上,映得她眼底的情绪愈发清晰——有心疼,有执拗,有隐忍的追问,唯独没有半分嫌弃。自齐姝点破柳漾早年生育的脉象,已过了两个时辰,樊长玉没说一句逼问的话,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替她照看念归,替她擦拭手心的冷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本就心神俱疲的她。
可越是这样温柔的包容,柳漾心底的愧疚便越浓,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四年了。
这个藏在心底整整四年、一旦暴露便会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惶惶不可终日,早已成了她刻进骨血里的枷锁。她曾以为自己能瞒一辈子,瞒过世俗眼光,瞒过心上人,独自带着念归隐于市井,行医度日,了此残生。可十三娘的勒索,齐姝的慧眼,终究还是撕开了秘密的口子,让她再也无处可躲,再也不能用冷漠与躲闪,推开那个寻了她四年、念了她四年的人。
这世间,礼教严苛,世俗苛责,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女子失贞便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她这般,无媒无聘,未曾婚配,却私自诞下子嗣,且这子嗣的来历,更是惊世骇俗,是为天地所不容、律法所斩禁的禁忌——女女相恋,借丹孕子,在世人眼中,便是妖孽邪祟,一旦败露,她与樊长玉,乃至年幼的念归,都要被押赴刑场,受烈火焚身之苦,连一副全尸都留不下。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这世道刻在律例里、刻在人心底的铁律。柳漾流落四方时,曾见过偏远村落,有女子因与同性相厚,便被族人绑了沉塘,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她赌不起,更不敢拿念归和樊长玉的性命赌,所以才选择离开,选择隐瞒,宁愿自己承受相思之苦,承受独自生育的艰辛,承受月子里落下的一身病根,也不愿拖累半分。
可如今,看着樊长玉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守护,看着她为自己挡去风波,为自己彻夜不眠,柳漾突然明白,一味的隐瞒,从来不是保护,而是对这份四年未改的情意,最残忍的辜负。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熟睡的柳念归,面朝樊长玉站定。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素色的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躲闪樊长玉的目光,眼眶泛红,眼底蓄满了泪水,声音轻得像风中絮,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长玉,我不瞒你了,所有的事,我都告诉你。”
樊长玉本是倚在廊柱上,见她这般模样,瞬间挺直了脊背,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扶她,却又怕唐突,指尖悬在半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柳漾,你若是难受,便不说,我等得起,多久都等。”
“等不起了,也不能再等了。”柳漾轻轻摇头,泪水终于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再瞒下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念归,更对不起自己这四年的心意。”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那些尘封了四年的过往,那些不敢对外人言说半句的隐秘,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心上人面前。
四年前,她二十三岁,因家乡遭灾,孤身一人辗转来到江南小镇,靠着一手医术,开了间小小的医馆,勉强糊口。那时的她,清冷孤寂,看遍世间冷暖,本以为此生便会这般平淡度过,直到遇见了十八岁的樊长玉。
彼时的樊长玉,还不是如今手握兵权、威震四方的大将军,只是小镇肉铺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杀猪匠。一身粗布短打,被汗水浸得微微泛白,手里握着厚重的杀猪刀,挥刀时利落干脆,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张扬与鲜活,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光,不过一眼,便撞进了柳漾沉寂多年的心底。
樊长玉性子爽朗,心地善良,见柳漾孤身一人,便时常过来搭手,劈柴挑水,重活累活从不让她沾手。肉铺里最新鲜的排骨、最嫩的瘦肉,总会第一时间送到医馆,说是给她补身子;她熬夜打理药材,樊长玉便默默守在医馆门口,替她赶跑泼皮无赖,一守便是大半夜;她偶感风寒,樊长玉比谁都着急,跑遍小镇抓药熬汤,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相处日久,柳漾的心,渐渐被这个少年焐热。她知晓自己对樊长玉的情意,是逾越世俗的爱恋,是不敢宣之于口的禁忌,可越是压制,这份情意便越浓烈。她贪恋樊长玉的温暖,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更贪恋少年人眼底毫无保留的真诚,可每每想到世俗的眼光,想到律法的严苛,她便又将这份心意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就在她挣扎不已时,机缘巧合下,她得到了两枚上古传承下来的丹药,一枚气息丹,一枚爱意丹。丹药的来历早已不可考,只留下古籍残卷记载,此丹逆天改命,女子服下后,与心意相通之人亲近,便可孕育子嗣,只是此等事违背天理,一旦暴露,服丹之人与亲近之人,皆以妖孽论处,凌迟处死,株连身边至亲。
柳漾看着古籍记载,又看着眼前日日守着自己的樊长玉,心底的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想留住这份情意,想有一个与樊长玉血脉相连的孩子,想在这孤寂的世间,有一个真正的牵绊,可她也怕,怕这份执念,最终害了樊长玉,害了自己,害了尚未出世的孩子。
可少年人的温柔太动人,相思的情意太浓烈,终究还是让她昏了头,动了私心。
那一日,小镇赶集,樊长玉忙了一天,傍晚收摊后,被朋友拉着喝了酒,醉醺醺地来到医馆,眼底满是对她的依赖与情意。柳漾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听着她含糊不清的告白,终究还是狠下心,将两枚丹药融在温水里,哄着醉酒的樊长玉服了下去。
后续的一切,像一场荒唐又炙热的梦。
梦里有少年滚烫的体温,有压抑的呼吸,有藏不住的情意,也有柳漾满心的愧疚与惶恐。次日天未亮,柳漾便清醒过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樊长玉,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怕事情败露,怕世俗追责,怕樊长玉醒后怪罪,更怕这份禁忌之恋,毁了少年的一生。
她不敢停留,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揣着仅剩的银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镇,离开了那个她动了心、动了情的少年。
一路颠沛流离,她不敢停歇,不敢与任何人深交,隐姓埋名,辗转多地,终于在这座小城落脚,重新开了医馆。没过多久,她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欣喜与恐惧交织,让她整日惶惶不安。孕期的辛苦,无人照料的孤寂,对樊长玉的思念,日日折磨着她,好不容易熬到分娩,虽生产顺利,可产后无人照料,月子里碰了凉水,操了劳累,落下了一身病根,每逢阴雨天,便浑身酸痛,气血亏虚,再也调理不回从前的模样。
生下念归后,她更是小心翼翼,对外只说孩子是收养的遗孤,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与人谈及过往,把秘密死死捂在心底,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生怕被人发现念归的来历,生怕樊长玉找到她,却又在无数个深夜,疯狂地思念着她。
她不知道樊长玉在找她,更不知道樊长玉为了找她,弃了肉铺,入了军营,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杀猪匠,一步步浴血奋战,拼成了如今手握兵权、深受器重的大将军。樊长玉从军的初衷,从来不是功名利禄,只是想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能寻遍天下,找到那个不告而别的人,能护她一世安稳,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四年,柳漾在恐惧与思念中熬着,樊长玉在寻找与等待中拼着,一个守着秘密,惶惶不可终日,一个握着执念,走遍千山万水,明明是彼此最在意的人,却隔着四年的时光,隔着生死禁忌,遥遥相望,不得相守。
“我知道我自私,我卑劣,我不该用这样的方式算计你,不该不告而别,不该瞒着你生下念归,让你寻了四年,受了四年的苦。”柳漾哭得浑身颤抖,身子摇摇欲坠,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长玉,我对不起你,你若是恨我,怨我,我都认,只求你别离开念归,别离开我,若是……若是你觉得不堪,觉得难以接受,我也不怪你,我会带着念归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绝不拖累你。”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垂着头,等着樊长玉的震怒,等着她的斥责,等着这份情意,彻底破碎。
她想过无数种樊长玉的反应,愤怒,厌恶,唾弃,甚至转身离开,却唯独没想过,樊长玉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樊长玉站在原地,听完这四年的过往,听完柳漾的愧疚与恐惧,浑身紧绷,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却不是愤怒,不是嫌弃,而是极致的心疼,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气的,从来不是柳漾的算计,不是柳漾的隐瞒,而是柳漾的不爱惜,是柳漾的独自承受。
气她二十三岁,孤身一人怀孕生子,无人照料,无人依靠,吃尽苦头,落下病根;气她这四年,带着年幼的孩子,活在恐惧与孤寂之中,日日担惊受怕;气她明明心里有自己,却偏偏要推开,宁愿自己扛下所有,也不愿相信,自己愿意为她对抗全世界,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哪怕是逆天行事,哪怕是与世俗为敌,哪怕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震怒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原来念归是她的孩子,是她与柳漾血脉相连的孩子,是她四年执念的念想,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宝藏。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与柳漾相守的模样,却从不敢奢望,能有一个属于她们的孩子,如今美梦成真,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艰辛,都有了意义。
樊长玉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柳漾紧紧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又疼又喜的哽咽,泪水悄然滑落,打湿了柳漾的发顶。
“傻姑娘,你怎么这么傻……”樊长玉的声音颤抖着,一遍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我不恨你,我不怨你,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我寻你四年,不是为了怪罪你,不是为了质问你,是为了找到你,护着你,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哪怕天地不容,哪怕律法难饶,我樊长玉也不怕。”
“我从杀猪匠做到大将军,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是为了有能力找到你,有能力护住你和念归。这世俗的眼光,这严苛的律法,在我眼里,都不及你一分一毫。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心意,念归是我此生最珍贵的骨肉,我绝不会让你们受半分委屈,绝不会让秘密暴露,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柳漾靠在樊长玉温暖而坚实的怀里,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听着她哽咽的告白,所有的恐惧、愧疚、委屈,瞬间爆发出来,放声大哭,双手紧紧攥着樊长玉的衣衫,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怕……我怕害了你,怕我们都活不成,怕念归跟着我们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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