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第6章 6(2/2)
还有,她说,脸上带着那种精明的、了然的、却莫名让柳漾安心的笑意,你俩要是睡一起了,早说啊。我赌了十两银子呢。
门帘落下,带进一阵春风,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正在酝酿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柳漾站在原地,看着那枚银锭在柜台上泛着冷光,突然觉得左胸某个早已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看着樊长玉,看着那人向她走近的每一步,像某种逼近,像某种收紧,像某种她无法逃脱、无法阻止、无法忽视的网正在向她笼罩。
将军,她的声音在颤抖,像风中的蛛丝,你到底想要什么?
樊长玉停在离她只有一步的地方。
近到她能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风雪的气息,铁锈的气息,还有某种熟悉的、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松木香。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正透过空气传递过来,灼人的,滚烫的,像炭火,像熔岩,像某种即将将她焚毁的火焰。
我想要你。那人说,声音比呼吸还轻,像某种咒语,像某种誓言,像某种她无法回应、无法给予、无法承诺的东西。
柳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那目光正沿着她的轮廓游走,从眉心到鼻梁,从唇角到颈侧,最终停留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深处。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像那个人的地方。
将军说笑了。她说,声音比针还细,我只是一个寡妇,一个带着孩子的医女。将军是大周的战神,是边关的传奇。我们……
我们不合适?樊长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她特有的、粗犷的、却莫名让柳漾心口发疼的直率,柳漾,四年前你就知道我们不合适。你是士族嫡女,我是杀猪匠。你识文断字,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可你还是……
她顿了顿,像某种回忆,像某种她无法触及、却永远无法遗忘的过去。
你还是,在那个雨夜,让我靠近了。
柳漾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坛桂花酿,想起那人沉睡时的侧脸。她想起自己如何解下那人的护腕,如何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逃离,如何在泥泞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她想起,自己曾经靠近过月亮。
而现在,月亮正在向她坠落,带着某种她无法抵挡的、近乎偏执的执着,带着某种她无法回应、无法给予、无法承诺的重量。
那是过去。她说,声音比墨还淡,将军,我们都该向前看。
我向前看了四年。樊长玉说,她的手指终于动了,像某种缓慢的入侵,沿着柳漾的袖口,向她的手腕攀升,我看了四年,看了无数个人,无数个地方,无数种可能。可我知道,没有你,我哪里都去不了。
那触碰很轻,带着薄茧的,粗糙的,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让柳漾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都开始融化,都开始向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奔涌。
将军……她的声音在颤抖,像某种哀求,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正在崩塌的防线。
叫我长玉。那人说,声音比呼吸还轻,像某种咒语,像某种誓言,像某种她无法回应、无法给予、无法承诺的东西,像四年前那样。叫我长玉。
柳漾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像某种默许,像某种邀请,像某种悬在半空的、即将触碰的临界状态。她感觉到那人的呼吸正在逼近,微促的,刻意压抑的,像某种即将失控的预兆。
窗外,春风突然停了。
医馆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像某种对话,像某种共舞,像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寻找彼此。柳漾感觉到那人的手指已经触到她的手腕,像某种连接,像某种确认,像某种她无法逃脱、无法阻止、无法忽视的引力正在将她拉向那人。
娘亲?
门帘突然被掀开,柳念归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将两人从某种迷离的状态中惊醒。柳漾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了药柜,瓷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樊长玉转过身,将那人护在身后,动作带着某种保护性的戒备。
念归,柳漾的声音在颤抖,像风中的蛛丝,你怎么来了?
我……柳念归站在门口,小脸上带着困惑,看着那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紧绷的、像琴弦一样即将断裂的气氛,我学会了。樊姨姨教的刀法,我学会了。
她举起手里的木棍,像某种证明,像某种她渴望被认可的期待。
樊姨姨,她看向樊长玉,眼睛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矿石,我练给你看,好不好?
樊长玉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那孩子,看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看着那孩子脸上那种纯粹的、无条件的、像阳光一样的欢喜。她想起边关的风沙,想起战场的血腥,想起那些她独自面对、独自承受、独自战胜的一切。
她想起,自己从未有过家。
从未有过一个,可以在战后归来的地方,可以在疲惫时停靠的港湾,可以在深夜里想念的人。
而现在,这个地方,这个港湾,这个人,就在她面前,带着某种她无法触及、却永远无法放弃的渴望。
她说,声音比春风还轻,像某种承诺,像某种誓言,像某种她无法给予、却永远无法停止的期待,我教你。
她走向那孩子,在门槛上坐下,将那小小的身体圈进怀里,手握着那小小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某种姿势。那姿势像某种仪式,像某种传承,像某种她正在将自己拥有的一切,传递给这个眉眼像她的孩子。
柳漾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看着那种纯粹的、无条件的、像阳光一样的互动,看着那孩子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完整的、没有任何阴影的欢喜。
她看着樊长玉的侧脸,看着那人眉骨上的疤痕在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看着那人握着念归的手时那种温柔的、专注的、像某种她从未在战场上见过的表情。
她看着,看着,直到眼眶发热,直到某种她无法控制的、正在溢出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心堤。
娘亲,念归突然回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矿石,樊姨姨说,她明日还来。她说,要教我真正的刀法,用真的刀。
柳漾愣住。
她看着樊长玉,看着那人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看着那人向她投来的目光,像某种挑战,像某种恳求,像某种她无法回应、无法给予、无法承诺的东西。
将军,她说,声音比雪还冷,却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正在软化的颤抖,刀太危险了。
有我在。樊长玉说,声音比呼吸还轻,像某种咒语,像某种誓言,像某种她无法回应、无法给予、却永远无法停止的期待,我不会让她受伤。就像……
她顿了顿,像某种回忆,像某种她无法触及、却永远无法遗忘的过去。
就像四年前,你保护我一样。
柳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那人,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她看着那人的手,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正轻轻握着念归的小手,像某种保护,像某种承诺,像某种她无法抵挡、无法拒绝、无法忽视的引力。
她看着,看着,直到某种她筑了四年的、正在崩塌的堤坝,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明日,她说,声音比春风还轻,像某种退让,像某种成全,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正在发生的改变,午时后来。那时医馆歇业,念归……念归可以学一个时辰。
樊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光亮像某种苏醒,像某种融化,像某种她等待了四年、寻找了四年、渴望了四年的、终于抵达的终点。她看着柳漾,看着那人脸上那种刻意的冷漠正在崩塌,看着那人眼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正在软化的、像春水一样的波澜。
她说,声音比呼吸还轻,像某种咒语,像某种誓言,像某种她无法给予、却永远无法停止的期待,我明日来。后日也来。日日都来。直到……
她顿了顿,像琴弦上未干的松香。
直到你愿意,让我留下。
柳漾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在念归正在练习刀法的间隙,在樊长玉温柔而专注的目光中,转过身去,不再看。
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沦陷。
正在向某种她无法抵挡、无法拒绝、无法忽视的引力沦陷,正在向那个她亲手推开、亲自逃离、亲自埋葬在四年光阴里的人沦陷,正在向那轮她曾经靠近过、又亲手推开的月亮沦陷。
而她不知道,这种沦陷,是救赎,还是毁灭。
她只知道,当夜幕降临,当念归睡熟,当她独自对着那株桂树发呆时,她会想起那人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
她会想起,那人说的那句话——直到你愿意,让我留下。
而她也会,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在黑暗中,在寂静里,用比呼吸还轻的声音,问自己一个她不敢回答的问题——
如果,我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