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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 第6章 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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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长玉第三日来时,带了一匹绸缎。

那是上好的云锦,从江南进贡的贡品,寻常百姓家见都见不到。她将它扔在医馆的柜台上,像扔一块普通的粗布,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随意,像某种掩饰,像某种试探。

念归说要学绣花。她说,声音比昨日更沙哑,像边关的风沙还没从嗓子里散尽,我不知买什么,就随便扯了一块。

柳漾的手指顿在药柜上。

她看着那匹云锦,看着那上面繁复的纹样——并蒂莲,鸳鸯戏水,百年好合。那些图案像某种讽刺,像某种她无法回应、无法给予、无法承诺的东西。她想起自己绣工不好,想起当年给那人绣平安符时针脚歪歪扭扭,想起那人却宝贝似的系在刀柄上,一系就是四年。

将军破费了。她说,声音比药香还淡,念归还小,用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那她用什么?樊长玉向前倾了倾,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柳大夫,你给她用什么?粗布?麻衣?

她的目光落在柳漾身上,从眉眼到颈侧,从颈侧到腰际,像某种审视,像某种评估。柳漾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布裙,洗得发白的颜色,袖口处还留着昨日熬药时溅上的药渍。她知道自己在那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憔悴的,清贫的,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妇。

她知道,她也刻意维持着这种形象。

因为这是她的保护色,她的铠甲,她用来拒绝那人的、最后的壁垒。

将军若无病痛,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药材,声音比昨日更冷,请回吧。

我有。樊长玉说。

柳漾的手抖了一下,指尖的当归滚落在地,像某种预兆,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失控。她弯腰去捡,却看见那人也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悬在当归上方,像蝴蝶试探花瓣,迟迟不敢落下。

哪里疼?她问,声音比呼吸还轻。

这里。樊长玉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每次想起你,这里就疼。像有把刀,慢慢地割,慢慢地割,割了四年。

柳漾的指尖触到那人的体温,透过衣料,灼人的,滚烫的,像炭火,像熔岩,像某种即将将她焚毁的火焰。她想抽回手,想后退,想逃离这种让她窒息的靠近。

可她动不了。

因为那人的手指正沿着她的手腕缓缓攀升,像藤蔓攀附树干,像潮水漫过礁石,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入侵。那触碰很轻,带着薄茧的,粗糙的,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都开始融化,都开始向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奔涌。

将军,她的声音在颤抖,像风中的蛛丝,这不合礼数。

礼数?樊长玉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某种让柳漾耳尖发烫的磁性,柳漾,你当年给我下药的时候,怎么不讲究礼数?

柳漾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让她恐惧的、近乎贪婪的执着。那执着像一张网,像一口井,像某种她一旦陷入就再也无法逃脱的深渊。

我……她想解释,想辩解,想将那个雨夜重新埋葬进记忆的灰烬里。

可她没有机会。

因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像某种惊醒,像某种打断。柳漾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药柜,瓷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漾!俞浅浅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爽利,像珠落玉盘,像某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我听说你这里有客?还是位将军?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春风,和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生得圆润,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盘,珠子在她指间灵活地跳动,像某种本能,像某种无法停止的计算。

俞老板。柳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风,西风,不如你这里的桃花运。俞浅浅的目光在樊长玉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某种评估,某种了然的笑意,这位就是樊将军?久仰久仰。边关的战神,临安的传奇,如今却在我这闺蜜的小医馆里……

她顿了顿,算盘珠子在她指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赖着不走?

樊长玉站起身。

她的身形很高,像某种压迫,像某种笼罩,像某种让俞浅浅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存在。可她的脸上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像某种她刻意维持的、不让任何人窥探的波澜。

俞老板。她说,声音比对待柳漾时冷了几分,我与柳大夫有旧,特来叙旧。

俞浅浅的眉毛挑了起来,算盘珠子在她指间跳得更快了,什么旧?是边关的旧,还是军营的旧?是救命的旧,还是……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像某种审视,像某种猜测,像某种她正在快速计算的概率。

还是某种,不能说出口的旧?

柳漾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她看着俞浅浅,看着这个四年来唯一知道她部分秘密的闺蜜,看着那人脸上那种精明的、了然的、却莫名让她安心的表情。她知道俞浅浅在试探,在调侃,在用她特有的方式,为她制造某种缓冲,某种台阶,某种可以拒绝那人的理由。

浅浅,她说,声音比春风还轻,将军只是来诊病。旧伤复发,需要调养。

调养?俞浅浅笑了,那笑容带着某种她特有的狡黠,像某种她正在快速计算的赔率,调养需要三日来一次?需要送云锦?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上,落在那匹并蒂莲纹样的云锦上,落在那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紧绷的、像琴弦一样即将断裂的气氛上。

需要送这种,只有新婚夫妇才用的料子?

樊长玉的耳尖红了。

那红色像某种泄露,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在边关的风沙中从未出现过的脆弱。她看着俞浅浅,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精明的、像某种她无法对付的存在,某种她无法用刀、无法用力量、无法用她在战场上习得的一切技能去征服的存在。

念归要学绣花。她说,声音比昨日更哑,像某种辩解,像某种掩饰,我不知买什么,就随便扯了一块。

随便?俞浅浅的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嘲笑,像某种她正在快速计算的赔率,樊将军,您知道这匹云锦值多少银子吗?够买我这闺蜜这医馆三年。您用两个字,是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樊长玉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某种评估,像某种确认。

是不是太不把柳漾当回事了?

空气凝固了。

柳漾看着那两人,看着俞浅浅脸上那种精明的、保护性的、像某种母兽扞卫领地的表情,看着樊长玉脸上那种罕见的、不知所措的、像某种她从未在战场上出现过的脆弱。

她知道俞浅浅在帮她。

在用她特有的方式,为她筑起一道新的壁垒,为她制造某种拒绝的理由,为她将那人推得更远,更远。

可她也知道,那人不会退。

因为在那个瞬间,在那个俞浅浅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她看见樊长玉的目光越过那精明的商人,越过那正在快速计算的算盘珠子,越过这医馆里所有的喧嚣和试探,直直地看向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漆黑的,明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矿石,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那目光像某种实质的重量,像某种无法挣脱的网,像某种她筑了四年却依然无法抵挡的、正在向她笼罩的引力。

柳漾。那人唤她的名字,像某种咒语,像某种誓言,像某种她无法回应、无法给予、无法承诺的东西。

将军,她别过脸去,声音比雪还冷,请回吧。

樊长玉没有动。

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在俞浅浅正在快速计算的目光中,在柳漾刻意维持的冷漠里,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像某种逼近,像某种收紧,像某种她无法逃脱、无法阻止、无法忽视的网正在向她笼罩。

我不回。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像某种延迟满足的期待,我今日教了念归刀法。她说要学,我便教。明日她还要学,我便明日再来。后日,大后日,日日,我都会来。直到……

她顿了顿,像琴弦上未干的松香。

直到你愿意,让我留下。

俞浅浅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她看着那两人,看着那种微妙的、紧绷的、像琴弦一样即将断裂的气氛,看着柳漾脸上那种刻意的冷漠正在崩塌,看着樊长玉脸上那种罕见的执着正在燃烧。她想起这四年里,柳漾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想起那些深夜里的叹息和泪水,想起那副被念归当作珍宝的旧护腕。

她想起,自己赌了十两银子。

赌那个不告而别的人,会不会回来。赌柳漾筑了四年的堤坝,会不会在某一天崩塌。赌这场她看了四年的、单向的、孤独的思念,会不会有一个结局。

而现在,她知道自己赢了。

柳漾,她收起算盘,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像某种退让,像某种成全,我走了。那批药材的钱,你记得还我。利滚利,已经够买半座临安城了。

她转身,在门帘落下的瞬间,又回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像某种最后的提醒,像某种她特有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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