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雪锁寒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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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不是一发。
是几十发。
是密集的、连绵的、像暴雨一样的呼啸声。
山本大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隐蔽——”他刚喊出两个字,炮弹就在浮桥上炸开了。
轰轰轰轰轰——!
几十发迫击炮弹几乎同时命中浮桥,在浮桥的桥面上炸开。木板被炸得粉碎,木屑横飞,绳索被炸断,在空中像蛇一样扭动。站在浮桥上的工兵们被炸飞了,有的被炸到了江里,有的被炸到了半空中,有的被炸成了碎片。
血肉横飞。
江水被染红了。
浮桥在爆炸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声,像一个受了重伤的巨兽,在痛苦地挣扎。木板一块接一块地脱落,掉进江里,被湍急的江水冲走。绳索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像被剪断的琴弦,在空中弹跳。
不到十秒钟,浮桥被炸成了两截。
前半截在江面上漂浮,被江水冲得歪歪斜斜,像一条断了脊骨的蛇。后半截还连在南岸,但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工兵们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有的被冲到下游去了,有的卡在了残存的浮桥们的血肉,却冲不走那刺鼻的血腥味。
山本大尉站在岸边,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寒意。
十秒钟。
不到十秒钟。
几十个工兵,全没了。
全没了。
“混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森井联队长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泥水和血水——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瞳孔放大,嘴唇发紫。
“大尉……”他的声音在发抖,“大尉,支那人的炮火太准了,他们——”
“闭嘴!”山本大尉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扇在森井联队长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江边回荡。
森井联队长的脸上立刻肿起了五道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但他不敢动,不敢躲,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木桩。
山本大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的眼睛血红,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森井联队长的脸上。
“森井,我断定,”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敌方肯定有一个人熟悉帝国的排兵布阵和打法。否则,不会这么精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阴冷:“这个人,真是坏了我们的大事。”
森井联队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山本大尉转过身,看着江面上那截残存的浮桥,看着漂浮在江水中的尸体,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江水。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挺拔。
“别停。”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继续架设浮桥。”
森井联队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大尉——”
“我说,继续!”山本大尉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定要渡过汨罗江!这是命令!不惜一切代价!”
森井联队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哈依!”
四
北岸,国军阵地。
韩璐趴在石头后面,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薄雾,转瞬即逝,但李三看到了。
“炸着了?”李三问。
韩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三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像过年时捡到了一个大红包。他伸手拍了拍韩璐的肩膀,说:“妹妹,你这一手可真绝!十秒钟,全炸飞了!鬼子这回得哭死!”
韩璐没有笑。
她的眼睛还盯着江面,盯着那截残存的浮桥,盯着那些在江水中挣扎的鬼子工兵。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三哥,”她说,“鬼子不会停的。”
李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还会再架桥。”韩璐说,“山本那个人我了解,他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他一定会再派工兵上来,继续架桥。”
大师兄李云飞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江面看了看,又缩回来。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咱们就再炸。”他说,声音很沉,“来多少炸多少。”
韩璐摇了摇头:“师哥,鬼子的工兵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他们肯定会学聪明。下一次架桥,他们肯定会改变位置,改变时间,改变方式。咱们得提前想到。”
二师姐李云馨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管他咋变,咱们就盯着浮桥,浮桥一出来就炸。只要迫击炮还在,手榴弹还在,咱们就不怕。”
韩璐看了二师姐一眼,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凝重并没有消散。
她知道,这场仗,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鬼子的工兵又上来了。
这一次,他们换了一个位置,离刚才那个架桥点往上游挪了两百多米。而且,他们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张旗鼓地架桥,而是变得更加小心,更加隐蔽。工兵们弯着腰,尽量降低身形,像一群偷粮食的老鼠,偷偷摸摸地在江边忙碌。
浮桥又开始延伸了。
韩璐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鬼子的动向。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飞快地转动,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工兵的数量、浮桥的位置、架桥的速度。
“三哥,”她说,“迫击炮准备好了吗?”
李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迫击炮阵地。四门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江面,炮手们已经就位,炮弹码在旁边,整整齐齐,像一排排黑色的鸡蛋。
“准备好了。”李三说。
“等我的命令。”韩璐说。
浮桥延伸到五十米的时候,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不是炮弹,是飞机。
韩璐猛地抬起头,往天上看去。灰蒙蒙的天空中,出现了十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显露出飞机的轮廓——鬼子的轰炸机,双引擎,机翼上涂着血红的太阳徽记。
“隐蔽!”韩璐大喊,“鬼子的飞机!全部隐蔽!”
阵地上立刻炸开了锅。
战士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纷纷钻进战壕、石头缝、防空洞里。有的趴在地上,用双手抱住脑袋,有的蜷缩在石头后面,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韩璐一把拉住李三,把他拽到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两个人紧紧贴着石头,脸几乎贴到了石壁上。石头冰凉,冰得脸皮发麻,但没有人敢动。
鬼子的飞机俯冲下来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在咆哮。飞机越飞越低,越飞越近,机翼几乎擦着树梢飞过,带起的狂风把地上的雪花卷起来,在空中飞舞。
然后,炸弹下来了。
轰轰轰轰轰——!
炸弹在阵地上爆炸,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泥土、碎石、被炸断的树枝被炸飞到半空中,又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在战士们的身上、头上。爆炸的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石头都掀翻了好几块,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
韩璐紧紧贴着石头,双手抱住脑袋,把脸埋进臂弯里。爆炸声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像是被炸成了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炸弹在附近爆炸时地面的震动,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腿骨、脊骨,一直传到头顶,震得她牙齿咯咯作响。
李三趴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石头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飞溅的碎石和弹片。他的腰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又开始疼了,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二师姐李云馨趴在另一块石头后面,她的左小腿上还缠着绷带,行动不便,没法快速跑动。她干脆就不跑了,直接趴在原地,把枪压在身下,双手抱住脑袋,任凭炸弹在周围爆炸,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师兄李云飞躲在一条战壕里,他的块头大,战壕装不下他,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他索性不管了,仰面朝天躺在战壕里,看着鬼子的飞机从头顶上飞过,嘴里骂骂咧咧的:“小鬼子,你炸吧,炸完了老子还活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鬼子的轰炸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把整个阵地炸得面目全非。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石头被炸碎了一大片,有几门迫击炮被炸翻了,炮管歪到一边,像折了脖子的长颈鹿。
但战士们的损失不大。
韩璐的隐蔽命令下得及时,大部分人都躲进了防空洞和石头缝里,只有几个动作慢的受了轻伤,没有人牺牲。
轰炸结束后,鬼子的飞机摇摇晃晃地飞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韩璐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阵地上的情况,又看了看江面。
浮桥还在。
而且,已经快要架到北岸了。
鬼子的工兵趁着飞机轰炸的掩护,拼命地架桥,浮桥已经延伸到了江心,离北岸只剩下不到三十米。工兵们的动作更快了,像发了疯一样,打桩、铺板、固定,一气呵成。
“三哥!”韩璐大喊,“迫击炮!”
李三从石头后面爬出来,猫着腰跑到迫击炮阵地。四门迫击炮有两门被炸翻了,炮手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扶起来。李三帮着他们把炮架好,装上炮弹,瞄准江面上的浮桥。
“放!”李三大喊。
四发迫击炮弹同时出膛,在空中划出四道弧线,落向江面上的浮桥。
轰轰轰轰——!
四发炮弹全部命中浮桥,在桥面上炸开。木板被炸碎,绳索被炸断,工兵们被炸飞。
但这一次,鬼子的工兵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像上次那样全部站在浮桥上,而是分成了好几组,有的在岸边准备材料,有的在浅水区架桥,只有一小部分人站在浮桥上。炮弹炸过来的时候,大部分工兵都在岸边,只有几个倒霉蛋被炸到了。
浮桥虽然被炸出了几个大窟窿,但整体结构还在,工兵们很快就开始修补。
韩璐咬了咬牙,脸色铁青。
“鬼子学精了。”她说,“再来!”
李三指挥着迫击炮手,一发接一发地往浮桥上砸。炮弹在浮桥周围炸开,水柱冲天,但浮桥就像一条打不死的蛇,炸断一段,工兵们就补上一段,炸断一处,就补上一处。
山本大尉站在南岸,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他自言自语地说,“支那人只有迫击炮,没有重炮。他们的火力不够,炸不断浮桥。只要我们的工兵不怕死,浮桥一定能架过去。”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森井联队长说:“森井君,告诉工兵联队,不要怕,继续架桥。支那人的炮弹有限,炸不了多久。”
森井联队长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北岸,韩璐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面,手心里全是汗。
她算到了鬼子的工兵会换位置,算到了他们会趁着飞机轰炸的时候架桥,但她没有算到鬼子的工兵会这么不怕死。
浮桥在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
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
眼看就要架到北岸了。
韩璐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三哥,”她说,“让迫击炮停止射击。”
李三一愣:“停止射击?妹妹,再不打,浮桥就架过来了!”
韩璐摇了摇头:“打不掉了。鬼子的工兵分散了,迫击炮打不中要害。与其浪费炮弹,不如留着等他们上岸的时候用。”
她顿了顿,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加凌厉。
“让他们过来。”她说,“上了岸,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李三看着韩璐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坚定,看到了冷静,看到了一种让他安心的东西。
“好。”他说,“听你的。”
他转身跑到迫击炮阵地,命令炮手们停止射击。
迫击炮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北岸,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南岸,山本大尉听到迫击炮停了,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了一声。
“支那人的炮弹打光了。”他对森井联队长说,“浮桥,继续架。今晚,我们要在汨罗江北岸吃晚饭。”
森井联队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哈依!”
工兵们加快了速度。
浮桥终于架到了北岸。
第一块木板搭上了北岸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个句号,给这场渡河战斗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停顿。
鬼子的步兵开始过桥了。
他们端着枪,猫着腰,踩着吱嘎作响的浮桥,一步一步地往北岸走。钢盔在雪光中闪着暗绿色的光,刺刀在江风中闪着寒光,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整齐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咚,像敲在心脏上的鼓点。
韩璐趴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些正在过桥的鬼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指向浮桥的出口。
只要鬼子一上岸,她就会开火。
她不会让他们活着踏上汨罗江北岸的土地。
一个都不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