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一言为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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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跄着走到自己放狙击步枪的地方,蹲下身,把枪拿起来。她的手指摸到冰凉的枪身,这把枪跟了她两年,打了上百发子弹,每一发子弹都带走了一个鬼子的命。此刻,她握着这把枪,感觉到的不是力量和信心,而是孤独和无助。
她把枪抱在怀里,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用力咬住嘴唇,拼命不让第二声抽泣发出来。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在哭。她是韩璐,她是那个让鬼子闻风丧胆的狙击手,她是那个一拳打掉鬼子门牙、一刀刺穿鬼子心脏的铁血女侠。她不能哭,不能在敌人面前哭,不能在战友面前哭。
但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枪托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她用手指去擦,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她想喊,想大声喊三哥的名字,但她不敢。她怕喊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坚强就彻底崩塌了。她只能蹲在那里,把枪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全世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韩璐的眼泪快要决堤的时候,硝烟的另一边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那声音很模糊,像是有人在咳嗽,又像是有人在说话。韩璐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重一些,一个轻一些。还有说话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带着一股熟悉的、粗犷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说老王,你他娘的是不是又胖了?沉得跟头猪似的,我差点拽不动你。”
“放你娘的屁,老子这是肌肉,不是肥肉。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得得得,你是肌肉,你是肌肉行了吧?别他娘的骂我全家,我全家就我一个。”
韩璐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红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束光,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了一盏灯。她猛地站起来,膝盖蹲得太久,有点发麻,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这些,踉跄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硝烟在暮色中缓缓散开,两个人影从烟雾中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李三。
他的黑色棉袄被弹片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棉花,棉花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也沾了不少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唱戏的花脸。他的头发上全是尘土,眉毛上也是,整个人灰扑扑的,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痞里痞气的笑容。
他搀着王排长,王排长看起来比他更狼狈。王排长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左腿好像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李三身上。但他的眼睛也是睁开的,神志也是清醒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李三,你他娘的慢点,老子腿疼。”
“慢个屁,后面还有鬼子追呢,你想留下来当俘虏啊?”
“老子宁愿死也不当俘虏。”
“那你他娘的就给我走快点。”
两人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着,互相搀扶着,互相骂着,走出了硝烟,走进了暮色。
韩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他们。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嘴角慢慢地上扬,一点一点地上扬,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花。她想笑,又想哭,又想笑又想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李三抬起头,看到了韩璐。
他看到韩璐红着眼睛,脸上挂着泪痕,手里抱着狙击步枪,像一只被抛弃后又被找回来的小动物。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比平时更大声,更灿烂。
“妹妹,别担心,你三哥我死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战场上,在枪声、喊杀声、惨叫声中,韩璐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她心上,砸得她的心咚咚直跳,砸得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忍着。
她任由眼泪流下来,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抱着枪,朝李三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到差点撞到李三身上。
“三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
李三松开王排长,王排长单腿站着,扶着一块石头,嘴里嘟囔着:“得,你们兄妹俩腻歪吧,老子自己站会儿。”
李三没理他,看着韩璐,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妹妹一样:“哭啥?三哥不是好好的吗?你看,胳膊腿都在,一样没少。”
韩璐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擦不完,还在往外涌。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我以为……我以为你被炸死了……我看到那些碎布……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李三笑着,“以为你三哥就那么容易被炸死?妹妹,你也太小看你三哥了。我跟你说,当年在台儿庄,小鬼子的炮弹把整面墙都炸塌了,砸在我身上,我都能爬出来。一个手雷算什么?还不够给你三哥挠痒痒的。”
韩璐知道他在吹牛,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他还活着,还在她面前,还能吹牛,还能笑,还能拍她的脑袋。
“三哥,你后背在流血。”韩璐指了指李三的后背。
李三回头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他伸手摸了摸后背,摸到几道伤口,手指上沾了血。他看了看,满不在乎地说:“皮外伤,擦破点皮,不碍事。”
王排长在旁边插嘴:“不碍事?你后背被弹片划了三道口子,最深的那道至少有一厘米深,你管这叫皮外伤?”
李三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就你话多。”
韩璐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走到李三身后,仔细地给他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他。李三龇牙咧嘴地叫唤:“轻点轻点,妹妹你轻点,你三哥虽然是铁打的,但也有痛觉神经啊。”
韩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一边包扎一边说:“三哥,你以后不许这样了。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李三嘿嘿一笑:“那可不行,你不理我,谁帮我包扎伤口啊?”
韩璐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就贫吧。”
包扎完伤口,韩璐走到王排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王排长,你没事吧?”
王排长摇摇头:“没事,就是腿被震了一下,有点麻,一会儿就好了。”他看着韩璐,又看了看李三,眼眶有些发红,“李三哥,今天这恩情,我王某人记一辈子。”
李三摆摆手:“少废话,咱先活着出去再说。”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三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群鬼子兵正在朝这边涌来。前面的人端着刺刀,后面的人举着膏药旗,密密麻麻的一片,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蚂蚁。
天谷少将果然把预备队派上来了。
李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从腰间拔出那两把驳壳枪,咔嚓两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他看着韩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妹妹,看来今儿个这一仗,还有得打。”
韩璐把狙击步枪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映出那些越来越近的灰色人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打就打。三哥,还是那句话,这几万鬼子,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
王排长也从地上捡起一把刺刀,咔嚓一声卡在枪口上。他的腿还疼,但他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李三哥,给我一把枪。”
李三从腰间抽出一把备用的驳壳枪,递给他:“省着点用,就这一梭子子弹。”
王排长接过枪,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一梭子够了。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三人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越来越近的鬼子潮水。身后,是还在浴血奋战的战友;脚下,是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头顶,是刚刚亮起第一颗星星的夜空。
李三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驳壳枪,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副标志性的、痞里痞气的笑容。
“来吧,小鬼子。爷爷在这儿等着你们呢。”
韩璐没有笑。她的目光冷静而坚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身体纹丝不动。
王排长也没有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悲壮的东西,那是经历了太多生死之后才有的平静。
远处,鬼子的呐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地面在他们的脚下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涌动。
三个人,三把枪,面对着数不清的敌人。
韩璐忽然开口:“三哥。”
“嗯?”
“你刚才说,你死不了。”
“对啊。”
“那你要说话算话。”
李三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妹妹你放心,你三哥我,说话从来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