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荒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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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记坤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利用和试探,渐渐多了几分真正的倚重和……不易察觉的忌惮。他知道,这个“罗十一”医术精湛,心思缜密,且似乎对“玄冰砂”及其背后的隐秘,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和执着。这样的人,用得好,是把利剑;用不好,也可能反伤自身。他必须牢牢握住这把剑的剑柄。
这日午后,南记坤又在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凉亭召见了洛淑颖。凉亭临水,秋风送爽,带着湖面微腥的水汽。南记坤一身月白常服,临风而立,看着湖中几尾锦鲤争食,侧脸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清俊而沉静。
“先生近日辛苦了。”南记坤转过身,对躬身行礼的洛淑颖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父皇病情能有所好转,先生居功至伟。”
“殿下言重了。”洛淑颖垂首,声音平稳,“此乃草民分内之事,亦是陛下洪福齐天。草民不敢居功。”
“先生过谦了。”南记坤微微一笑,示意洛淑颖坐下,“若非先生医术通神,又心细如发,父皇这病,恐怕还要多受些苦楚。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洛淑颖脸上,带着探究,“先生可知,父皇这病情好转,朝中宫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又有多少人,心中……未必欢喜?”
洛淑颖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太子在敲打她,也是在提醒她局势的复杂。她谨慎道:“草民愚钝,只知尽力医治病人,至于其他……非草民所能窥测,亦不敢窥测。”
“先生是聪明人,何必自谦。”南记坤端起石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睿亲王叔昨日入宫探视父皇,对父皇的‘好转’,可是‘欣慰’得很。还与冯院使探讨了许久医理,尤其关心……父皇所用汤药中,几味主药的配伍和剂量。冯院使自然是知无不言,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洛淑颖,“其中有两味药,是先生后来建议调整的。睿亲王似乎……对这两味药的调整,颇为‘留意’。”
洛淑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南霁风果然在关注!他是在怀疑什么?是怀疑有人暗中插手北武帝的诊治,还是……怀疑这诊治背后,有太子的手笔?或者,他更在意的,是“玄冰砂”的秘密是否因此有暴露的风险?
“王爷关心陛下龙体,乃人子之孝,亦是臣子本分。”洛淑颖压下心中惊涛,面上依旧平静,“至于用药调整,皆是草民与冯院使及诸位太医反复斟酌,以陛下脉象病情变化为依据,力求稳妥。若王爷有所疑问,草民自当向王爷详细解释其中医理。”
“解释自然是要解释的。”南记坤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敲击,“不过,先生也需知晓,睿亲王叔……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有些事,他若起了疑心,便不会轻易放下。先生往后在宫中行走,在父皇身边伺候,还需……更加小心谨慎才是。尤其是,先生所查之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南霁风若真盯上了“罗十一”,那洛淑颖在宫中调查“玄冰砂”和秋家旧事的风险,将成倍增加。而她与太子之间的“交易”,也随时可能暴露。
“草民明白,多谢殿下提点。”洛淑颖郑重道。她知道,从她接受太子令牌的那一刻起,就已置身于这宫廷权谋的漩涡之中,再无退路。如今,南霁风的阴影已然逼近,她必须加快速度,在危险降临之前,找到更多线索,找到阿沐,也找到自保和反击的机会。
“先生明白就好。”南记坤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孤已安排妥当,后日,先生可随冯院使一同,去为德馨郡主请平安脉。栖霞别院那边……先生或可亲眼看看。”
栖霞别院!阿沐!洛淑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抑制不住脸上的激动。太子果然信守承诺,给她创造了接触阿沐的机会!虽然是在冯院使的带领下,虽然必然在南霁风的严密监控之下,但只要能亲眼看到阿沐,确认她的安危,甚至……或许能找到传递信息的机会!
“草民……遵命!”洛淑颖的声音微微发颤,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担忧。
“记住,只是例行请脉。”南记坤看着她,目光深沉,“多看,多听,少说。尤其……莫要在睿亲王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孤能帮你的,只有这些。剩下的,看你自己,也看……郡主的造化了。”
“是!草民定当谨慎行事,绝不辜负殿下所托!”洛淑颖起身,深深一揖。心中却已翻江倒海。阿沐,等着师父,师父很快就来见你!
然而,洛淑颖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太子在凉亭密谈之时,一场风暴,已然在栖霞别院酝酿成型,即将以最猛烈、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秋沐头上。
事情的起因,是一碟秋沐几乎未动的点心,和她晨起时,兰茵在净房角落发现的一小滩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带着酸腐气味的污渍。
南霁风这几日虽忙,但对枕霞阁的掌控,从未放松分毫。秋沐每日的饮食起居,用了什么,用了多少,何时起身,何时就寝,甚至如厕的次数和时辰,兰茵都需详细记录,每日呈报。而负责监视的暗卫,更是将秋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甚至叹息,都事无巨细地回禀。
当南霁风看到连续数日,秋沐的食量依旧少得可怜,且记录中多次出现“略动几筷即放下”、“疑似恶心反胃”、“夜间辗转难眠”的字样时,他心中的疑云,终于凝聚成了风暴。
尤其,是那碟她幼时最爱、他特意命人从南灵寻来厨子做的桂花糖糕,她竟然只尝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便蹙着眉推开了。还有兰茵试图隐瞒、却终究被暗卫发现的呕吐痕迹……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既期待又恐惧、既渴望证实又害怕面对的可能。
他没有立刻去质问秋沐,也没有召兰茵来问话。他只是将那份记录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幽深如寒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是怀孕了吗?是他的孩子?她为何要隐瞒?是因为恨他?怕他?还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她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人或事?
刘夏祖……那位妇科圣手。他每隔两日去诊脉,回禀时,总是说“郡主脉象虚滑,气血不足,需缓缓调理”,开的是最温和的安神补气方子。从未明确提过“喜脉”二字。是刘夏祖医术不精,未能确诊?还是……他有意隐瞒?
若是后者……南霁风的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一个太医,竟敢在他面前玩弄花样,替沐沐隐瞒?是谁给他的胆子?是沐沐自己胁迫了他?还是……这背后,另有其人?
不,不可能。这别院固若金汤,沐沐与外界几乎隔绝,她能胁迫刘夏祖什么?除非……刘夏祖本身,就与沐沐,或者与秋家,有什么旧日的关联!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钻入南霁风的心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滔天的怒意。他猛地起身,将手中的记录狠狠掼在地上!
“墨影!”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墨影应声而入,感受到书房内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心头一凛,垂首肃立:“王爷。”
“去,把刘夏祖给本王‘请’来。”南霁风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血腥气,“记住,是‘请’。本王要亲自问问他,郡主的脉,他到底诊明白了没有!”
“是!”墨影领命,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他知道,王爷用了“请”字,那便是要不计手段,不问过程,只要结果。刘太医今日,恐怕难逃一劫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刘夏祖被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王府侍卫,“请”进了睿亲王府的一处地下暗室。
暗室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映照着刑架上斑驳暗沉、不知是锈迹还是血痕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铁锈腥气。
刘夏祖被推进暗室时,腿脚已然发软。他年过半百,在太医院虽非顶尖权贵,但也受人尊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尤其当他的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那些泛着幽冷寒光的刑具时,更是面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王……王爷……”刘夏祖声音发颤,看着背对他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知王爷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南霁风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俊美无俦,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汪万年寒潭,落在刘夏祖身上,让他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刘太医,”南霁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本王近日,对郡主的病情,甚是忧心。郡主食欲不振,夜不能寐,呕吐反胃……这些症状,刘太医每隔两日诊脉,可曾察觉?”
刘夏祖心头狂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回王爷,郡主确有心脉虚弱、肝气郁结、气血不足之症,此乃忧思过度所致。下官已尽力为郡主调理,开了安神补气、健脾开胃的方子。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郡主心绪不舒,这药效便打了折扣,恢复起来自然慢些……”
“慢些?”南霁风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刘夏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瑟瑟发抖的身躯,“只是慢些?刘太医,你确定……郡主只是‘心脉虚弱、肝气郁结、气血不足’?没有别的……什么‘特殊’的脉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