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疏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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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北武帝日常饮食调理的细节问题,洛淑颖一一谨慎答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南记坤才道:“今日有劳先生了。孤便不留先生了,乾元宫那边,还需先生多费心。”
“草民告退。”洛淑颖行礼,缓缓退出了澄心堂。
走到廊下,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后背渗出的一层薄汗。与太子这番对话,信息量巨大,也危机四伏。太子显然在暗中调查与“玄冰砂”或类似奇物相关的事情,并且可能已经将此事与北武帝的病联系起来。他今日的招揽和试探,目的绝不单纯。
而南霁风那边……昨夜他深夜独自探视北武帝,必然有所图谋。公输行的暗示,太子的关注,太后的动作……所有这些,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网的中心,是北武帝日益“好转”又脆弱无比的病情,是失踪被困的阿沐,是隐藏在迷雾深处的“玄冰砂”之谜,也是她这个身不由己、越陷越深的“罗十一”。
她抬头,望向重重宫阙之上那片被切割成方块的蓝天。自由,似乎比在宫外时,更加遥远了。
但无论如何,她已没有退路。必须在这龙潭虎穴中,继续走下去。为了阿沐,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活着走出这吃人的皇宫。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脊背,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步履依旧平稳,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
棋盘已开,落子无悔。
时节悄然滑入初夏。晌午的日头已颇有几分威力,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栖霞别院中浓密的树荫也抵挡不住那股逐渐升腾的、令人微醺的燥热。风是暖的,带着草木被阳光蒸腾出的、略带腥气的蓬勃气息,穿过洞开的窗户,拂动轻薄的云霞锦帷帐,却驱不散室内渐渐积聚的闷意。
枕霞阁内室,地龙早已停烧,但紫檀木家具、厚重的织锦地毯,以及密闭空间本身,依旧蓄着热气。秋沐只穿着一件水绿色的素罗单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疏淡的缠枝莲纹,质地轻薄,却依旧感到后背沁出细密的汗珠,黏在肌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
她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榻上铺着的狐裘早已撤去,换上了光滑沁凉的玉簟。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梧桐枝叶繁茂,绿意深浓,在阳光下投出大片晃动的光影。蝉鸣尚未大噪,只有零星的、试探性的嘶声,更衬得午后的寂静有些滞重、令人昏沉。
她想保持清醒。颈侧伤口已愈,只留一道浅淡粉痕;右手伤口也结了痂,新生的皮肉粉嫩脆弱,这些地方的疼痛已大大减轻,尽管南霁风近来的“掌控”似乎不再如最初那般带着暴戾的压迫,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日常、更细致入微的渗透。
他依旧每日亲自为她梳洗、更衣、布菜,同榻而眠,但话语少了,强迫性的喂食也少了,更多时候是沉默地陪伴,或是不容拒绝地将她圈在怀中,仿佛她是一件稀世珍宝,必须时刻置于他触手可及、视线可及之处。
这种“温和”,并未让她感到放松,反而像一层更密不透风的软绸,包裹着她,令她窒息。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那种冰冷的、刺骨的清醒,来对抗这令人昏聩的暖意,对抗他无声无息、无处不在的侵蚀,也对抗心底那丝在漫长囚禁中、因绝望和孤独而偶尔探头的、可怕的麻木。
“兰茵。”她轻声唤道,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显沙哑。
一直侍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的兰茵连忙上前,躬身道:“郡主有何吩咐?”
“屋里有些闷热。”秋沐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去取些冰来,放在角落。”
“冰?”兰茵一愣。这才刚入夏不久,且枕霞阁内室宽敞通风,其实并未到需要用冰祛暑的时节。况且……她想起王爷平日的叮嘱,郡主身子弱,脾胃虚寒,颈侧旧伤也畏寒,需得仔细将养,最忌贪凉。
“郡主,这……”兰茵有些迟疑,“才刚入夏,用冰是否早了些?王爷吩咐过,郡主的身子需保暖,不可受凉。”
听到“王爷吩咐”四字,秋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兰茵。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是我觉得热。去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漠的坚持。
兰茵心中一颤。自那日血溅听雨轩后,郡主变得越发沉默,也越发……难以捉摸。她不再激烈反抗,不再哭泣,甚至很少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可偶尔一个眼神,一句平淡的话语,却能让兰茵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决绝。
“是,奴婢这就去。”兰茵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下。
不多时,两名粗使仆妇抬进来一个半人高的青瓷冰鉴,里面盛着大块的、冒着森森寒气的晶莹冰块。冰鉴被放置在远离床榻、靠近多宝阁的角落。甫一放入,一股沁凉的寒意便以冰鉴为中心,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迅速驱散了室内的闷热,带来一片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凉。
秋沐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冰碴清冽气息的空气,仿佛干渴的旅人饮下甘泉。那股凉意顺着鼻腔钻入肺腑,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眼,感受着肌肤暴露在清凉空气中的细微战栗。
这才对。温暖让人软弱,让人沉沦。唯有寒冷,才能让她时刻铭记身处何地,铭记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和不容有失的清醒。
兰茵看着主子微微舒展的眉头,心中稍安,却又隐隐不安。她小心地提醒:“郡主,冰鉴寒气重,别靠太近,仔细着了凉。”
秋沐“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午后时光在寂静与清凉中缓慢流淌。秋沐依旧看书,偶尔起身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几步。冰鉴缓缓释放着寒气,室内温度宜人。直到申时末,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南霁风回来了。
他今日似乎回来得比平日早些,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余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朝堂的肃杀之气。踏入内室门槛的瞬间,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室内温度明显低于廊下,一股清冽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角落那个冒着丝丝白气的青瓷冰鉴,以及冰鉴旁,穿着单薄罗衣、似乎正沉浸在书卷中、对寒意毫无所觉的秋沐。
兰茵看到王爷骤变的脸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南霁风没有立刻发作。他挥手让兰茵退下,然后迈步走到秋沐面前,俯身,伸手,直接探向她的手腕。
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冰凉。并非正常的温凉,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浸透着寒意的冷。
秋沐在他进门时便已察觉,此刻被他抓住手腕,也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她的眼神很静,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谁准你用冰的?”南霁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在不自觉地加重。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混合着担忧、怒意,以及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
“屋里热。”秋沐简短地回答,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热?”南霁风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这才什么时候?就用上冰了?你当本王不知道你身子是什么情形?”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拂过她颈侧那道已变成淡粉色的旧疤,又滑到她依旧包裹着细布、尚未完全长好的右手,“旧伤未愈,气血两虚,最忌寒凉。谁给你的胆子,这般糟践自己身子?”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最后已带上了清晰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