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休息:大熊,小熊,小小熊(13)(2/2)
影子退回地面。噪音缩回空气。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动作刻意得近乎神经质,像是在重新把一个刚裂开的体面外壳按回原位。
然后,他僵硬的试图让自己脸上的笑看上去更自然一些……就是重新恢复成那种标准的、广播员式的漂亮假笑。
“……生气?”
阿拉斯托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轻浮又随意。
“我亲爱的厨师长,你那份充满东方情调的幽默感,总是能让我感到惊喜!”
他将麦克风手杖在手里花里胡哨地转了一圈,姿态又变回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刚才差点把门厅炸掉的人根本不是他。
“作为一个死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文明人,我怎么会因为一头西伯利亚野兽的粗鲁行径而‘生气’呢?”
“我只是对你那套所谓‘东方礼仪’,抱有一点保留意见罢了!”
他绕着■■■缓缓走了半步,话说得很漂亮,矛头却仍旧直指在外面修墙的安德烈。
“亲爱的……亲爱的……听着,地狱里没有礼仪~!这里只有猎手和猎物,主人和工具!”
“若是你把属于你的注意力浪费在一头只会拎着泥瓦刀到处晃的劳力身上,甚至还准备回请他——”
阿拉斯托停在她正前方,微微俯身。
那双猩红的眼睛隔着丝绸,像是要望进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请原谅……这在我看来,实在是种很没有效率的资源配置!”
他说到这儿,语气往下沉了一点。这让他的态度不再那么轻浮,也不再那么像表演。
“我没有生气。”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只是一个缺乏耐心的交易者!”
“当你把原本可以投入到更重要事务上的精力,以礼仪的名义分给无关紧要的人时——我当然会质疑这笔账划不划算。”
说着,他用手杖底端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
那一下不重,但却带着很明显的提醒意味。
“——尤其是在你还欠着我一笔账的前提下。”
“……”
这话落下后,■■■稍微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才突然开口很平静地说:
“如果要招揽员工的话,总得给点甜头吧?”
……
……
?
这话一出,阿拉斯托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在心中产生那种始料不及的感觉了。但■■■没有停,语气反而越来越像在做一份正经商业汇报。
“关于之前的交易,我们的公司……我们不能一直依靠薇尔维特,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件事,对吧?”
“虽然她现在名义上是在和你以及群星亲启合作高端项目,但您和我都知道,那种合作并不稳固。她站在我们这边的时候,也一直半只脚踩在3v那边,随时可能反咬。我们到现在为止只是在互相利用。”
她说这些时口吻理智得要命,连一点暧昧误会都没有。龙女的姿态完全就是纯粹的在谈公司,谈布局,谈后援。
“既然这个公司您也有在认真打理……那我总得替我们的公司找点新的支点。”
“当然这里不是指那种站着挨打的炮灰,而是能扛事的核心员工。懂机械,懂重火力,执行力强,能够被信任——这种人在地狱可不多……至于安德烈,我想试试。”
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一下。然后,给出了她对安德烈的结论。
“我觉得他对我的感情,可以当作绑定纽带之一。”
听到她这么说后,阿拉斯托眼底那点才压下去的东西又轻轻一跳。但还没等他发作,■■■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而且说得非常自然,非常坦荡,像一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人。
“毕竟,大家都是被西方资本主义迫害过的异国同胞!”
“这种老乡情谊,一般都比较牢靠。”
“……”
阿拉斯托沉麦了。
这一次倒不是因为气不过。而是因为他的脑子正在飞快的重组。
他看着眼前这个蒙着丝绸,说话一板一眼、表情还很认真……显然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半分的合伙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是真的。
一·点·都·没·看·出·来。
她看不出来那头熊刚才看她的眼神,纯得都快发光了吗?
阿拉斯托用一种既狐疑又有点像看傻子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龙女,可是一时间他根本分辨不出来她是认真的还是装的。
温迪戈危险的眯了一下眼睛。
在她这里,那头苏联巨熊的表态居然被自动归类成了“老乡情谊”“员工忠诚度”“可利用的绑定纽带”了?
如果她是认真的,那这就已经不是迟钝了……这根本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赋异禀。
当然,这也就是说……她刚刚那些让他差点失控的举动,根本不是在和别人搞暧昧,也不是在故意气他。
……
她居然真的就只是在一本正经地挖人而已。
在一本正经地,替他们共同的商业版图挖一个能扛重火力的核心员工?
所以,那头以为自己拿到爱情入场券的西伯利亚毛熊,实际上只是精准掉进了一张由资本家和东方神明联手织出来的“高端企业核心岗招聘网”里?
“……哈。”
一声很低的笑从阿拉斯托喉间漏出来。
下一秒,那笑迅速扩大。
原本门厅里残存的那点压抑白噪音,瞬间切换成了轻快、明亮、甚至带点狂欢感的二十年代爵士舞曲。
“哈哈哈哈哈哈——!”
阿拉斯托忽然抬手捂住了半张脸,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笑声畅快得几乎称得上愉悦,里面原本残留的那点阴冷和不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巨大乐子后的纯然快活。
因为这对于他而言实在太好笑了。
如果说他是有意识的在让一些蠢猪心碎,那■■■这一套又算是什么呢?
老天,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种人?他觉得他甚至有点嫉妒■■■了!
笑了好一阵儿之后,阿拉斯托才终于慢慢把那股乐子劲收住。
他重新拄好手杖,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从方才那种绷着的攻击性,彻底变回了松弛愉快的样子。甚至连声音都重新变得圆滑好听起来。
“想到哪里去了?”
阿拉斯托极其自然地接住了这个台阶,仿佛刚才自己那些过激的反应全都是别人幻觉。
“哦,我亲爱的、冷酷又高效的合伙人——”
他微微欠身,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层夸张的赞许。
“我必须承认,是我刚才把问题想得太狭隘了。”
“我原本只是有些担心,那样一位连体面西装都没有的底层泥瓦匠,会影响我们高端商业版图的整体调性。”
这话说得十分体面。也十分不要脸。
但他显然一点不在乎。
阿拉斯托站直身子,目光落到她袖口那一处,嘴角笑意愈发的深。
“可现在看来——亲爱的,你的商业嗅觉可比我想的还要敏锐,也冷酷得多。”
“利用一个悲惨灵魂那盲目又可怜的‘同胞滤镜’,用一点不值钱的口头甜头,就让他心甘情愿地给我们修墙、卖命、甚至自带干粮登门报到?”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近乎愉悦的共谋感。
“这简直是天才级别的剥削。”
■■■皱了一下眉,似乎想反驳自己好像没有那么不堪吧。
但是她的嘴很快被恶魔的一根手指抵住了。
“啊叭叭叭叭!你不用说!我明白!”
看上去神经质又兴奋的阿拉斯托凑近了些,却仍然没有碰她,只是压低声音,像在和她分享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看得懂的高级笑话。
“薇尔维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真正用来反制她的后手,会是一位被你那套虚无缥缈的‘老乡情谊’栓得死死的重火力劳工吧?”
用明显带着讽刺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他心情很好地理了理自己的领结。
“我完全不生气,甜心。”
“当然不!”
“恰恰相反。”
“我现在对你处理‘人事关系’的方式,感到相当骄傲。”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透着十足的满意。
然后,他很自然地抬手,做了个标准的“请”势,朝客栈内部微微一让。
“既然这位未来的优秀员工已经被你成功忽悠去搬砖了——”
阿拉斯托的笑容重新恢复成那种熟悉的、游刃有余的弧度。
“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他目光掠过她宽大的袖子,显然没忘她刚收进去的那篮俄式早餐。
“显然,我们可以一起在享用这份免费苏联早餐的同时,继续讨论一下后续的人事安排!”
■■■真的不知道对方对自己是什么意思吗?
这件事没人知道。
但是■■■知道如果不想个办法,今天这事儿肯定就要没完没了了。
这么想着。
东方罪人叹了口气,跟着眼前的红色大麻烦,溜溜哒哒的回客栈里去了。
(大熊,小熊,小小熊完)